張宏終於拿起對講機。
「醫療前突組隨第二批安全繩下去，活動範圍由消防安全員劃定，未經許可不得進入深層空腔。」
陸晨點頭。
「可以。」
趙明走過來，把自己的頭盔扣緊。
「陸哥，別看我，我肯定跟你下去。」
陸晨看了他一眼。
「下麵條件很差。」
趙明扯了扯肩上的氣道包。
「我知道，所以我帶了最貴的包。」
陳可抱著創傷包站出來，聲音還有點緊。
但他比剛到現場時穩了很多。
「陸主任，我也去。」
陸晨看著他。
「你確定？」
陳可點頭。
「確定。」
沈小檸也往前一步。
「我去。」
陸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臉色仍然白，但眼神很清楚。
「坑底需要護士，我分診和編號都熟，止血包紮也能做。」
趙明在旁邊小聲說。
「小檸現在確實比我表格靠譜。」
沈小檸沒有笑，只看著陸晨。
陸晨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不願意讓她下去。
但他也清楚，沈小檸說得對。
坑底需要護士。
需要一個能在混亂里把分診貼，止血帶，輸液，傷員編號全部理順的人。
他不能因為私心否定她的能力。
「跟緊我。」
沈小檸眼眶微微一熱，很快點頭。
「嗯。」
孟燕走過來，把一包額外的止血帶塞進沈小檸背包側袋。
「別硬撐，有事喊。」
沈小檸用力點頭。
「孟姐，我知道。」
孟燕看向陸晨。
「她交給你了。」
陸晨點頭。
「我會把她帶回來。」
孟燕沒有再說，只轉身繼續指揮護士組。
……
第一支坑底醫療前突組很快完成裝備檢查。
陸晨，趙明，沈小檸，陳可，再加一名急救護士王雨晴。
王雨晴是急診科規培一年級，平時話不多，做事細。
前幾天演練時，她負責過外出創傷包補給。
她聽見自己被點名時，臉色白了一下。
但她還是把背包扣好。
「陸主任，我可以。」
陸晨看向她。
「你負責補給和傷員編號，別單獨行動。」
王雨晴點頭。
「明白。」
趙明檢查每個人的頭燈和口罩。
「下去以後都別逞強，吸進去的粉比我這幾天吃的盒飯還多。」
陳可一邊戴手套，一邊小聲問。
「趙醫生，你這算緩解緊張嗎？」
趙明拍了拍他的肩。
「算，效果不好但免費。」
沈小檸原本很緊張，聽到這句，呼吸倒是穩了一點。
陸晨沒有打斷他們。
災難現場不能只靠熱血。
適當的輕鬆能讓人不被恐懼壓垮。
張宏親自過來交代路線。
「第一段沿西側斜坡下行，坡面有碎石，注意落腳，第二段通過消防繩下降，落點在一塊相對完整的地下停車場頂板殘片上。」
他把一張簡易路線圖遞給陸晨。
「你們活動範圍暫時限制在落點半徑附近，等安全員確認後再向B區靠近。」
陸晨接過。
「明白。」
張宏看著他，語氣沉了一些。
「陸醫生，我剛才話重了。」
陸晨抬頭。
「現場需要有人守規矩。」
張宏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你們下去後，醫療判斷我聽你，但安全判斷你聽我。」
陸晨沒有猶豫。
「可以。」
張宏伸出手。
陸晨和他握了一下。
沒有多餘的話。
這種場合，信任不是靠寒暄建立的。
是靠每一次正確判斷換來的。
……
坑邊風很大。
粉塵被風捲起來，打在護目鏡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消防員正在一段一段檢查安全繩。
下方的深坑像一張巨大的黑色傷口。
裡面不斷傳來隱約的哭喊和敲擊聲。
陸晨站在坑邊，最後一次看向醫療點。
上方分診仍在繼續。
孟燕帶著護士組穩住現場。
趙雅琴已經從醫院趕到前線二號醫療點，接手部分協調。
李森留在院內總控，但他的電話一直和現場保持連線。
顧白，秦易，鄭大安，陳國棟，都在院內等第一批重傷員回流。
他們前幾天準備的一切，正在這一刻被全部調動起來。
如果沒有提前布置。
血庫不會提前預警。
手術室不會提前清空。
跨科室不會提前待命。
急診不會提前擴容。
醫療點不會在現場幾分鐘內成形。
江城市中心醫院的反應速度，比全市任何機構都快了一大截。
這不是巧合。
是準備換來的命。
陸晨收回視線。
【高危主線事件實時態】
【當前階段：黃金救援窗口初段】
【現場生命信號衰減速度：加快】
【高概率倖存者密集區已標記】
【建議：坑底醫療前突，優先建立紅標初篩點】
陸晨壓下系統界面，聲音平穩。
「出發。」
消防安全員先下。
陸晨第二個踏上斜坡。
碎石在腳下輕輕滾動。
他身體保持穩定，手扶著繩索，視線卻不斷掃過周圍結構。
坑壁並不平整。
有些位置還能看到原本道路的斷層。
瀝青，土層，混凝土管線混在一起。
越往下，粉塵越重。
頭燈照出去，只能看到有限範圍。
趙明跟在他後面，一邊下行，一邊低聲說。
「這地方比我想的還糟。」
陸晨說。
「注意腳下，不要踩鬆動板塊。」
沈小檸背著分診包，緊緊跟在兩人後面。
她的呼吸隔著口罩有些重。
但她一直沒有喊停。
陳可和王雨晴在最後。
消防員護著他們一步步往下。
走到斜坡中段時，坑底忽然傳來一聲很清楚的呼喊。
「上面有人嗎，救命！」
沈小檸腳步一頓。
陸晨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判斷聲音方向。
消防安全員用擴音器喊。
「我們是救援隊，不要亂動，保存體力。」
下面立刻傳來更混亂的哭聲和喊聲。
「這裡有人被壓住了！」
「孩子喘不上氣！」
「有沒有醫生！」
趙明聽到最後一句，低聲罵了一句。
「有，正在往下爬。」
陸晨繼續向下。
越靠近坑底，廢墟的壓迫感越強。
一塊巨大的樓板斜插在不遠處。
樓板下面露出一截扶梯殘骸。
扶梯旁邊還掛著斷裂的GG燈箱。
原本屬於商場的音樂聲早就消失。
只剩下塵土，金屬聲，哭喊聲，救援人員的口令聲。
還有遠處不斷逼近的警笛。
第二段需要沿繩下降。
消防員先確認固定點。
張宏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醫療組注意，落點右側有裂縫，向左側移動。」
陸晨回應。
「收到。」
趙明看了一眼下面。
「這高度對麻醉醫生不太友好。」
沈小檸低聲說。
「你不是進化了嗎？」
趙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護士，你現在真的被陸哥帶壞了。」
沈小檸緊張得手心出汗。
但這句話讓她稍微穩了一些。
陸晨第一個從繩索降下最後一段。
他的靴底踩到坑底殘骸的一瞬間，身形沒有晃。
坑底的空氣比上方更渾濁。
粉塵混著潮濕泥土味，血腥味，塑料燒焦味。
還有混凝土斷裂後的灰味。
頭燈照出去，視線里全是殘骸。
這裡已經不是商場。
它像被壓碎後塞進地底的城市碎片。
趙明隨後落地，咳了一聲。
「這空氣真夠勁。」
沈小檸落地時，陸晨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確認她站穩後，他立刻鬆開。
「能堅持嗎？」
沈小檸點頭，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
「能。」
陳可和王雨晴也陸續落地。
消防安全員抬手示意。
「醫療組先在這裡等，前方還沒完全評估。」
陸晨沒有貿然前進。
他站在落點邊緣，緩緩抬頭看向四周。
坑底深處，手機微弱的光點從廢墟縫隙里透出來。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有人用硬物敲擊殘板。
還有一些地方安靜得可怕。
【真實之眼掃描啟動】
【掃描範圍：坑底落點周邊區域】
【生命信號：密集】
【紅色危重信號：大量】
【生命體徵快速衰減信號：持續增加】
【優先警告：多名傷員存在氣道阻塞，失血性休克，擠壓綜合徵早期，胸腹聯合傷】
陸晨的視野里，密密麻麻的生命信號在廢墟深處亮起。
有的還算穩定。
有的微弱閃爍。
有的正在快速變暗。
他站在深坑底部，聽著來自地底的呼救聲，眼神徹底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