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後半夜,陸晨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沈小檸坐在臨時休息區另一側,抱著分診包靠在椅背上睡著。
她睡得很淺。
遠處一有擔架聲,她就會睜眼。
陸晨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先看了看現場醫療點。
孟燕正在和下一班護士交接。
趙雅琴帶隊從坑底換班上來,臉色也很疲憊。
趙明還在睡,懷裡抱著氣道包,像抱著什麼救命寶貝。
陸晨剛站起身,沈小檸就醒了。
「你要去哪。」
陸晨放輕聲音。
「總指揮部開會。」
沈小檸立刻坐直。
「我陪你去嗎?」
陸晨搖頭。
「你再睡一會兒。」
沈小檸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你也只睡了一會兒。」
陸晨語氣溫和了一點。
「我比你扛熬。」
沈小檸小聲說。
「我知道,但我還是會擔心。」
陸晨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這裡只要深坑還在,所有安慰都顯得輕。
「我會回來。」
沈小檸點頭。
「嗯。」
……
清晨,第一次全體指揮會議在臨時指揮部召開。
會議室其實是體育館裡的臨時搭建區。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牆上掛著巨幅現場分區圖。
各省救援隊負責人,軍方工程部隊代表,消防,公安,衛健委,醫院代表,全部到場。
陸晨代表江城市中心醫院前線醫療組參會。
他進門時,很多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認識他。
有人只是聽過他的名字。
也有人只知道昨天下坑做極限處置的醫生,就是這個年輕人。
趙銘遠也看向他。
那目光並不輕蔑。
但很審視。
方渡站在主位,沒有任何開場廢話。
「天和廣場災害,已定性為超大規模城市沉陷式建築坍塌事故。」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方渡指向牆上分區圖。
「從現在開始,整個坍塌區劃分為A至F六個救援分區。」
工作人員迅速把分區顏色投上屏幕。
「A區和B區坍塌深度較淺,由省地震救援隊和鄰省消防救援總隊負責。」
「C區和D區深度最大,結構最複雜,由江城本地消防,江城市中心醫院醫療組,軍方工程分隊協同推進。」
「E區靠近地下設備層,由礦山救援隊主導。」
「F區靠近停車場斷裂帶,由工程搶險隊和消防聯合處理。」
陸晨看著C區和D區的位置。
這正是系統推演里生命信號最複雜的區域。
張宏坐在不遠處,看見分配結果後,朝陸晨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知道,這個安排不是照顧江城本地。
而是因為本地隊伍最早下坑,也最熟悉現場初始結構。
方渡繼續說道。
「每個分區一支主力救援隊,配一組醫療隊,所有轉運統一進入現場醫療總調度。」
這時,趙銘遠開口。
「方總指揮,我建議明確醫療組邊界。」
會議室里不少人看向他。
趙銘遠站起身。
他語氣不急,但很強硬。
「醫療組必須等待工程救援打通安全通道後再進入,不允許醫生自行前突進入不穩定結構。」
這句話一出,張宏眉頭微微一皺。
幾個昨天下過坑的消防人員也下意識看向陸晨。
方渡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向陸晨。
「陸醫生,你是昨天坑底醫療前突組負責人,你怎麼看。」
陸晨站起身。
他沒有看趙銘遠,而是看向牆上的分區圖。
「我不同意一刀切禁止醫療前突。」
趙銘遠轉頭看他。
會議室里的空氣立刻緊了。
陸晨語氣很平穩。
「天和廣場不是普通地震倒塌,很多倖存者在樓板夾層,封閉空腔和斷裂通道里。」
他說到這裡,指向C區。
「工程打通完整通道需要時間,但部分傷員撐不到那個時候。」
趙銘遠皺眉。
「醫生進入不穩定結構,會增加救援負擔。」
陸晨點頭。
「所以醫療前突必須受安全員約束,不能隨意進入。」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為風險存在,就讓醫生永遠等在地面。」
趙銘遠聲音沉了幾分。
「災害救援講整體效率,不是個人英雄主義。」
陸晨看向他。
「昨天第一處夾層里,七名紅標傷員,有幾名如果等到完整通道打通,已經不可能活著上來。」
趙銘遠反問。
「如果夾層二次坍塌,醫療組被埋,誰負責?」
陸晨沒有迴避。
「所以需要分級前突,不是盲目前突。」
他把準備好的簡要方案放到投影上。
【醫療前突分級建議】
【二級:安全員確認後的半開放夾層】
【三級:短時進入高風險空腔,僅限紅標搶救】
【四級:禁止進入,等待工程支撐】
陸晨繼續說道。
「醫療不指揮挖掘,但醫療必須參與救援優先級判斷。」
趙銘遠盯著他。
「你覺得醫生比救援專家更懂廢墟?」
陸晨搖頭。
「不是更懂廢墟,是更懂傷員還能撐多久。」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很直接。
但沒人能說它錯。
張宏終於開口。
「方總指揮,我補充一句。」
方渡點頭。
「說。」
張宏站起身,聲音沉穩。
「昨天陸醫生的前突醫療,確實救下多名紅標傷員。」
他看了趙銘遠一眼。
「現場救援安全必須管住,但醫療前突不能完全取消。」
趙銘遠臉色沒有變。
「張隊,你是消防指揮,你應該更清楚不穩定結構的危險。」
張宏回答得很快。
「我清楚,所以昨天是我限制他們活動範圍。」
他頓了一下。
「但我也清楚,有些人不在坑底處理,就上不來。」
方渡聽完,手指在桌面資料上停了停。
他沒有立刻偏向任何一方。
「爭議先擱置。」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渡語氣很清楚。
「各分區可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置,醫療前突必須和安全評估綁定,分區負責人共同簽字確認。」
趙銘遠皺眉。
方渡看了他一眼。
「安全責任自負,結果也自負。」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
陸晨沒有再爭。
他要的不是口頭勝利。
他要的是C區能夠繼續讓醫療下去。
方渡最後看向陸晨。
「陸醫生,C區交給你和張宏協同推進。」
陸晨點頭。
「明白。」
趙銘遠坐回去,視線仍落在陸晨身上。
他心裡對這個年輕醫生的判斷沒有改變。
能力很強。
但太敢冒險。
在重大災害現場,這種人有時能救很多人,也可能帶來難以控制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