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壓下來時，坑底被移動照明燈照得一片慘白。
塵霧還在。
但能見度比下午好了些。
陸晨終於被強制要求返回地面休整。
這不是他主動要求。
是李森在電話里直接下的命令。
「陸晨，你現在上來。」
陸晨站在坑底，剛處理完一名疑似骨盆骨折傷者。
「我還能繼續。」
李森的聲音很冷。
「你不是一個人在救援，前線需要你持續工作，不是讓你第一晚就耗干。」
陸晨沉默了一瞬。
電話那邊，李森緩了半分。
「我知道你撐得住，但團隊撐不住，你上來重整分區方案。」
陸晨看向趙明幾人。
趙明已經滿臉灰，坐下時差點沒坐穩。
沈小檸眼睛裡全是血絲。
陳可和王雨晴也明顯到了極限。
陸晨沒有再堅持。
「我帶第一組上來，換第二組下去。」
李森嗯了一聲。
「趙雅琴已經準備好了。」
陸晨掛斷電話。
趙明抬頭看他。
「終於能上去看看人類文明之光了？」
陸晨點頭。
「上去休整。」
趙明差點當場鼓掌。
「我宣布，李主任是今晚最英明的人。」
沈小檸看著陸晨，聲音有些啞。
「你臉色也不好。」
陸晨說。
「灰太多。」
沈小檸明顯不信。
但她沒有拆穿。
幾人沿著繩索返回地面時，坑邊已經和下午完全不同。
大型照明車照亮了整個坍塌區。
各省救援隊在不同區域集結。
醫療帳篷增加到好幾排。
軍方工程人員正在測繪地面承重。
通信保障組搭起了臨時基站。
遠處不斷有救護車進出。
江城這一夜，沒有真正入睡。
……
陸晨上到地面時，孟燕第一眼看見他，眉頭直接皺起來。
「先坐下。」
陸晨剛要說話，孟燕已經把水和濕巾塞到他手裡。
「別說不需要。」
趙明在旁邊立刻坐下。
「孟姐，我需要。」
孟燕看都沒看他。
「你自己拿。」
趙明嘆氣。
「區別對待已經如此明顯。」
沈小檸摘下頭盔，頭髮被汗打濕，臉上還有灰。
她接過孫甜甜遞來的水，小口喝著。
孫甜甜看見她這樣，眼眶有點紅。
「下面是不是很可怕。」
沈小檸停了一下。
「可怕。」
她又看向深坑方向。
「但裡面的人更怕。」
孫甜甜沒有再問。
她把一包新的分診貼放進沈小檸手裡。
「我給你補齊了。」
沈小檸點頭。
「謝謝。」
陸晨坐在臨時椅上，閉眼休息了不到幾分鐘。
腦內卻沒有真正停止。
系統不斷刷新現場數據。
六個高概率生存區里，B區已經接觸到邊緣。
C區和D區仍然最複雜。
尤其C區。
生命信號密集，層疊結構最深。
如果那裡有大型封閉空間，後續難度會遠超下午。
【高級病例回溯模擬不可用於當前群體災害】
【應急流程推演沙盤剩餘次數：有限】
【建議：保存算力用於關鍵分區決策】
陸晨睜開眼。
他拿起筆，在臨時地圖上重新標註。
趙明坐在旁邊，剛喝了半瓶水，看他又開始畫圖，整個人都不好了。
「陸哥，你休息方式就是繼續工作嗎。」
陸晨沒有抬頭。
「換腦子休息。」
趙明沉默幾秒。
「這個理由我竟然沒法反駁。」
沈小檸坐到陸晨旁邊，把一份熱粥推過去。
「先喝幾口。」
陸晨看了一眼。
「你也吃。」
沈小檸點頭。
「我吃過一點了。」
趙明立刻探頭。
「我呢。」
沈小檸從袋子裡拿出另一盒。
「趙醫生也有。」
趙明瞬間感動。
「沈護士，你簡直是廢墟里的光。」
孟燕路過，淡淡補了一句。
「吃完去睡二十分鐘。」
趙明表情一僵。
「這光有點短暫。」
陸晨喝了幾口粥，胃裡終於有了溫度。
但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地圖。
……
凌晨一點多，天和廣場災害的全國關注度已經達到頂點。
各大平台實時直播救援進展。
新聞頻道連續插播現場畫面。
江城所有獻血點外都排起長隊。
很多市民自發給現場送水，送食物，送雨衣。
但警戒線外的人越來越多，也讓秩序壓力變得更大。
警方不得不擴大封控範圍。
省外救援隊數量繼續增加。
截至凌晨，進入江城的救援隊伍和醫療隊已經超過四十支。
現場總指揮部的臨時辦公區搭在距離坍塌區較遠的一所學校體育館內。
凌晨兩點左右，一支車隊駛入臨時指揮部。
方渡到了。
他五十出頭，身材不高，穿著深色應急外套。
一路下車，他沒有問接待，也沒有問住宿。
第一句話就是要現場資料。
「目前已確認傷亡，失聯人數，分區進展，結構風險，醫療轉運能力，全部拿過來。」
隨行人員立刻分發資料。
方渡快速翻看，眉頭越來越緊。
他參與過多次重大災害救援。
但像天和廣場這樣整體沉陷進地下溶洞的城市商業綜合體，他也很少見。
隨行專家組裡，有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後方。
他叫趙銘遠。
國內救援醫學領域的專家，參與過多次地震，礦難，泥石流救援。
他的資歷很深。
也正因為資歷深，他對現場秩序有近乎嚴苛的要求。
趙銘遠看完坑底醫療前突記錄，眉頭很快皺起。
「醫生下坑做有限開腹？」
旁邊參謀點頭。
「是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陸晨，下午第一批進入坑底。」
趙銘遠翻著記錄。
「沒有完整結構安全評估，就讓醫療組進入夾層救治，這太冒險。」
參謀沒有評價。
趙銘遠繼續往下看，看到幾名紅標傷員成功轉運的數據，眉頭也沒有鬆開。
「結果不能反推流程正確。」
方渡聽見這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專家，你對前突醫療有意見？」
趙銘遠語氣很穩。
「不是有意見，是必須限制。」
他把資料合上。
「災害現場最怕各專業越界，醫療必須服從救援通道和工程安全，不能為了個體搶救破壞整體節奏。」
方渡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另一份報告。
報告裡寫著，江城市中心醫院因提前準備，現場醫療響應明顯快於常規預估。
其中陸晨提交的生存概率熱力圖，與後續聲吶結果高度吻合。
方渡指著這行字。
「這個陸晨，就是之前幾次重大醫療事件里的那個年輕醫生？」
隨行衛健委人員點頭。
「是他，現在是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副主任醫師，國家級培訓特別金牌獲得者。」
趙銘遠表情淡淡。
「年輕醫生能力強是好事，但越強越容易自信過頭。」
方渡把資料放下。
「天亮開會。」
他看向所有人。
「救援體系要重組，但不要把已經跑起來的有效環節一刀切掉。」
趙銘遠沒有再說。
但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