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紅標傷員被送到入口。
消防員和陳可合力把人固定上擔架。
繩索一點點收緊。
上方救援人員接力,把傷員往坑面轉運。
每轉走一個人,夾層里的空氣就像鬆了一點。
但陸晨沒有放鬆。
還有更多人。
四十多個人,每一個都要重新篩一遍。
有些人看著能說話,實際腹部已經開始壓痛。
有些人看著流血多,反而只是淺層裂傷。
有些孩子哭得厲害,但生命體徵還算平穩。
有些老人安靜坐著,卻已經開始低氧。
沈小檸負責貼標和安撫。
她的聲音一直很軟,卻越來越穩。
「阿姨,您是黃標,不是沒人管,是先讓最危險的人出去。」
「叔叔,您能走,但現在不能自己亂跑,跟著消防員。」
「小朋友,氧氣面罩不要摘,很快就能出去。」
趙明負責氣道和監護。
他平時話多,現在每一句都儘量有用。
「這個先抬,別壓胸口。」
「氧氣還有一瓶,王雨晴,記一下。」
「陳可,別慌,你包得挺好。」
陳可一開始動作還生。
但被陸晨糾正幾次後,他明顯進入狀態。
王雨晴也從最初的緊張里緩過來。
她遞物資,貼編號,記錄轉運順序,沒有再出錯。
陸晨則像整個夾層里的定盤星。
哪裡有人突然變差,他就出現在哪裡。
哪裡家屬要崩潰,他一句話就壓住場面。
消防員看著他的動作,眼神逐漸變了。
他們見過很多醫生。
但在廢墟夾層里還能這樣工作的醫生,太少。
……
地面指揮點。
張宏一直戴著耳機。
坑底醫療組的聲音不斷傳上來。
「紅標一號已控制出血,準備轉運。」
「紅標二號胸腔臨時減壓完成,需優先後送。」
「腹部貫穿傷患者已有限控制內出血,異物固定轉運。」
「夾層內剩餘黃色傷員十二人,綠色二十餘人。」
張宏的表情越來越沉。
不是不滿。
而是震動。
他終於明白,陸晨為什麼一定要下去。
如果按原本流程,消防先進入,救出傷員後再交給地面醫療。
那幾名紅標傷員,很可能根本撐不到坑面。
旁邊的副手低聲說道。
「張隊,陸醫生剛才那個腹部貫穿傷,真是在裡面做了操作?」
張宏看著深坑方向。
「聽指令是。」
副手吸了一口氣。
「這也太狠了。」
張宏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開始那句話。
醫生先救已經出來的傷員。
現在看來,那句話沒錯。
但也不夠。
這種級別的災害里,醫療如果只能守在地面,很多人連被送到醫生面前的機會都沒有。
張宏拿起對講機。
「所有下坑搜救組注意,發現成片傷員後,第一時間通知醫療前突組判斷,不要擅自搬動疑似脊柱,骨盆和貫穿傷患者。」
幾個消防分隊陸續回復。
「收到。」
「明白。」
「醫療判斷優先同步。」
張宏說完這句,旁邊幾名消防員都看了他一眼。
他們知道,這代表張宏態度變了。
張宏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那份陸晨畫的熱力圖。
圖上的幾個區域,正在一點點變成真實救援目標。
……
傍晚前,第一處生存空間的紅標傷員全部轉出。
中年女性被送上地面時,曾經攔在警戒線外的丈夫已經跟著出來。
他看見妻子被轉交給院內救護車,整個人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現場記者把鏡頭對準擔架,卻被孟燕冷著臉擋住。
「別拍臉,給患者留點尊嚴。」
記者趕緊把鏡頭移開。
網友只能看到一群醫護和消防圍著擔架奔跑。
直播間彈幕刷得飛快。
【醫生從坑底救出來的】
【剛剛是不是說腹部鋼筋貫穿】
【別拍患者,求求了】
【江城中心醫院真的太快了】
【那個陸醫生是不是之前上過新聞】
【現場醫護全都辛苦】
第一處夾層清空後,陸晨沒有立刻撤回地面。
他站在坑底,喝了一口水。
水裡全是粉塵味。
趙明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水泥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現在覺得醫院空調已經不是空調了,是人類文明之光。」
沈小檸摘下面罩邊緣,擦了擦汗,又立刻戴回去。
「你省點力氣。」
趙明看向她。
「沈護士,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孟姐。」
沈小檸愣了一下。
「真的嗎?」
趙明點頭。
「真的,有一種讓我不敢反駁的力量。」
王雨晴本來很累,聽見這句還是笑了。
陳可也笑了一下。
這點笑聲在坑底很輕。
但它讓幾個人重新找回了一點人的感覺。
陸晨看向前方更深處。
那裡還有更多生命信號。
有的在亮。
有的在暗。
【生命信號衰減仍在繼續】
【建議:擴大坑底醫療前突範圍】
陸晨收起水瓶。
「休息兩分鐘,繼續。」
趙明表情一垮。
「陸哥,你對兩分鐘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陸晨看了他一眼。
「那就一分鐘。」
趙明立刻站起來。
「我覺得兩分鐘非常合理。」
沈小檸終於忍不住笑了。
……
天色漸暗時,江城上空的直升機聲開始增多。
省外第一批救援隊陸續抵達。
地震救援隊,礦山救援隊,工程搶險隊,醫療隊,通信保障車,移動照明車,排成長隊進入北區。
道路被緊急清空。
高速口和機場都開了綠色通道。
傍晚六點多,江城天和廣場災害已經不再只是地方事件。
北京正式下達命令。
成立【江城天和廣場災難救援總指揮部】。
任命應急管理部副部長方渡為總指揮。
軍方調派工程部隊趕赴江城。
國家衛健委派出國家級醫療專家組隨行。
消息傳到現場時,張宏正在重新劃分坑邊救援線路。
他聽完匯報,只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現階段先按現有方案救人。」
副手低聲說。
「總指揮來了,現場指揮權要重組。」
張宏看向坑底。
「重組歸重組,人不能等。」
另一邊,陸晨剛把第二處小型空腔的傷員轉出。
這處空腔人數不多。
但有一名老人長期受壓,腿部已經出現明顯腫脹。
陸晨沒有強行搬動。
他先讓消防員固定周圍結構,再建立靜脈通路,做基礎處理後才允許逐步轉運。
張宏通過對講機聽得很清楚。
這一次,他沒有催。
他甚至主動讓工程組給醫療組多留了幾分鐘處置時間。
陸晨聽見張宏的安排,抬頭看了一眼對講機。
沒有多說。
現場信任就是這樣建立的。
一句廢話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