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檸站在陸晨身後，手裡還拿著傷員轉運表。
她看著那些數據，眼眶又紅了一點。
孟燕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
那本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紅標，黃標，轉運，死亡，復甦，入院。
沒有哪個字輕。
陸晨看著發布會畫面，表情依舊平靜。
趙明轉頭看他。
「陸哥，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陸晨說。
「還有失蹤人員沒核完。」
趙明嘴唇動了動，最後沒再說話。
顧白也低下頭。
這就是陸晨。
救出來再多人，他也會記得沒救出來的人。
……
發布會後，江城全城降半旗。
天和廣場周邊的臨時悼念區前，已經堆滿鮮花。
有人放下孩子的玩具。
有人放下沒拆封的奶茶。
有人把一家人的合照壓在花束下面。
救援車輛仍在進出。
但災難最激烈的階段，終於過去了。
接下來，是漫長的治療，清點，善後，追責。
國務院調查組在下午正式入駐江城。
調查組一到，便直接接管了天和廣場事故原因調查。
建設方江盛地產，物業公司，施工單位，監理單位，勘察單位，全部被列入重點調查範圍。
一摞摞資料被封存。
一台台電腦被帶走。
商場建設期間的設計圖，改造方案，鋼筋採購記錄，混凝土檢測報告，地基勘察報告，全部重新核查。
很快，第一批問題浮出水面。
承重柱鋼筋配置與原設計不符。
部分主承重節點存在材料縮水。
地下勘察報告多處數據異常。
關於地下溶洞空腔的早期風險提示，被人為刪改。
一名調查人員把幾份複印件放到桌上。
「這不是單純疏忽。」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
調查人員繼續翻頁。
「這裡，原始勘察記錄提到地下異常空腔。」
他指向另一份最終報告。
「但正式提交版本里，這一段沒了。」
會議室里氣氛很冷。
另一個調查人員又把物業維修記錄調出來。
「事故前三天，維修工已經報告承重柱裂縫。」
屏幕上出現一張聊天截圖。
【那個柱子裂縫看了嗎】
【看了，說是表層裝飾裂，物業讓先貼警示帶】
【我看不像表層】
這幾句話很短。
卻像一根刺，扎進了所有人的眼裡。
調查組組長看著截圖，聲音沉了下來。
「這張截圖怎麼來的。」
工作人員回答。
「江城市中心醫院陸晨醫生在事前做風險研判時，從公開安全報導和內部流出維修群截圖中留存過。」
組長抬頭。
「他提前注意到這個？」
工作人員點頭。
「是。」
組長沉默了幾秒。
「作為關鍵早期線索入卷。」
……
陸晨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晚上。
曾大洋在電話里告訴他，調查組引用了他之前整理材料里的一張截圖。
陸晨剛處理完一名轉院傷員的會診。
他站在醫院臨時指揮台旁，聲音很淡。
「能幫上就行。」
曾大洋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
「你小子當初整理那些材料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只是謹慎過頭。」
陸晨說。
「謹慎總比漏掉好。」
曾大洋沉默了一下。
「這次，是你救了整個醫院，也救了很多人。」
陸晨沒有接這句。
「曾院長，急診科今晚能撤回正常排班嗎。」
曾大洋一愣。
「你還想著排班？」
陸晨看了一眼不遠處趴在椅子上睡著的陳可和王雨晴。
「大家都撐太久了。」
曾大洋聲音軟下來。
「你們先回來，院裡已經準備接班人員。」
陸晨點頭。
「好。」
電話掛斷後，趙明靠過來。
「曾院長說什麼？」
陸晨說。
「回醫院。」
趙明眼睛一下亮了。
「終於回去看人類文明之光了？」
沈小檸走過來，聽見這句。
「你說的是空調還是床。」
趙明很認真。
「都是。」
顧白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鏡子。」
趙明看他。
「你終於承認鏡子重要了？」
顧白疲憊地摸了摸臉。
「這幾天，我的顏值承受了巨大壓力。」
孟燕從後面路過。
「都上車。」
顧白立刻閉嘴。
趙明小聲說。
「孟姐一句話，比總指揮令還管用。」
孟燕回頭看他。
「你也上車。」
趙明立刻站直。
「收到。」
……
江盛地產的實控人秦德明，是在深夜被控制的。
他原本還想通過關係施壓。
電話打了很多。
有的沒人接。
有的接了之後，只說一句依法配合。
還有的乾脆讓他自首。
秦德明坐在辦公室里，臉色越來越白。
秘書站在門口，小聲提醒。
「秦總，外面有車進來了。」
秦德明猛地站起。
「誰的車？」
秘書還沒回答，辦公室門已經被推開。
紀委工作人員和調查組人員一起走進來。
為首的人亮明身份。
「秦德明，請你配合調查。」
秦德明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他張了張嘴。
「這是地質災害，不是我們的責任。」
對方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話，留到調查時說。」
幾分鐘後，秦德明被帶下樓。
樓下，有記者遠遠拍到了這一幕。
消息很快傳開。
【江盛地產實控人秦德明被控制】
【天和廣場事故偷工減料證據鏈浮出】
【地基勘察報告涉嫌造假】
【地下溶洞預警疑似被人為隱瞞】
網上的憤怒徹底被點燃。
【兩千多人啊】
【這不是事故，這是殺人】
【承重柱鋼筋縮水，地基報告造假，怎麼敢的】
【必須查到底】
【別讓任何人跑了】
之前試圖把輿論往陸晨身上帶的帳號，一夜之間安靜了很多。
不是他們不想說。
是風向已經壓不住了。
那些在廢墟里被救出來的人，那些還躺在ICU里的人，那些永遠出不來的人，都成了最硬的證據。
……
第六天傍晚，救援階段總結會在臨時指揮部召開。
這次會議比之前安靜很多。
沒有爭執。
也沒有激烈調度。
牆上的分區圖還在。
只是每個分區旁邊，都多了密密麻麻的統計表。
方渡坐在主位。
趙銘遠坐在醫療專家組一側。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團隊代表也在。
陸晨本來不想來。
但李森一句必須出席，把他從臨時休息區叫了過來。
李森坐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
「困？」
陸晨說。
「還好。」
李森冷笑一聲。
「你這兩個字，現在沒有可信度。」
陸晨沒說話。
趙明坐在後排，壓低聲音對沈小檸說。
「李主任終於說出了我們的心聲。」
沈小檸點點頭。
孟燕在旁邊淡淡道。
「會議結束後，把他押回去睡覺。」
趙明立刻低聲說。
「我支持。」
顧白也說。
「骨科友情支持。」
陸晨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幾個人瞬間坐直。
會議正式開始。
各分區負責人陸續匯報。
A區，B區，E區匯報都很標準。
到了C區，D區，F區時，數據明顯不同。
C區深層封閉空間八百人全員轉出。
D區燃氣封堵後快速轉運一百六十餘人。
F區灰色區域微創救援成功接觸生存腔。
所有人都知道，這些節點和陸晨有關。
但陸晨始終坐著，沒有半點要發言的意思。
趙銘遠在醫療總結環節站起身。
會議室安靜下來。
很多人都看向他。
過去幾天裡，趙銘遠和陸晨的衝突幾乎人盡皆知。
現在所有人都想聽他會怎麼評價。
趙銘遠打開資料。
「本次天和廣場災難救援，醫療前突策略存在較高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