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腳步停住的瞬間,沈小檸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沒有追問,只下意識看向搶救區裡面的監護屏。
張叔的心率又快了一些,血壓雖然還勉強維持,但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普通家屬根本看不出來。
陸晨看見的卻不只是監護數字。
【緊急預警】
【患者體內毒素代謝出現罕見二次峰值】
【肝細胞壞死速度加快】
【當前常規血漿置換與護肝方案不足以控制進展】
【預計若不調整治療策略,急性肝衰竭將在短時間內進一步惡化】
系統提示在他視野深處一行行浮現,又迅速沉下去。
外界沒有任何人知道。
在其他人看來,陸晨只是忽然停了一下,然後重新轉身走進了搶救區。
趙明臉色跟著一變。
「陸哥,怎麼了?」
陸晨看向張叔的監護和剛回來的複查數據。
「方案不夠。」
這句話讓周圍幾個醫生心裡同時一沉。
ICU值班副主任剛從血液淨化中心那邊趕過來,手裡還拿著張叔的初步資料。
他聽見這句話,立刻走近。
「陸主任,你是說血漿置換壓不住?」
陸晨點頭。
「毒素釋放還在往上頂,肝細胞壞死速度比預估更快,單純血漿置換和護肝不夠。」
ICU副主任神情嚴肅起來。
「現在血漿置換已經準備啟動,如果再加其他模式,對循環影響會更大。」
陸晨看了一眼老人偏低的血壓。
「所以不能等他崩了再補。」
搶救區里一下安靜下來。
他們都聽懂了這句話。
張叔現在像是站在一條很窄的線上,一邊是毒素繼續堆積,一邊是治療本身帶來的循環壓力。
往任何方向多走一點,都可能掉下去。
陸晨走到治療台旁邊,拿過最新化驗單。
ALT和AST還在往上竄。
血氨升高,乳酸不降,肌酐也開始不穩。
凝血功能像是被一點點抽走。
趙明的聲音壓低了些。
「這老爺子真是被毒蘑菇咬死不鬆口啊。」
沒有人笑。
陸晨放下化驗單。
「通知ICU,血液淨化中心,消化內科,重症肝病組,開床旁會診。」
沈小檸立刻去打電話。
陸晨繼續說道。
「準備分子吸附再循環系統,聯合高容量血液濾過。」
ICU副主任眼神一凝。
「MARS加HVHF?」
陸晨點頭。
「先用人工肝吸附毒素和膽紅素,再用高容量濾過拉住炎症因子和代謝紊亂。」
ICU副主任沒有馬上反駁,只是快速看了一眼病人狀態。
「凝血呢?」
陸晨說。
「不能盲目補。」
旁邊年輕醫生愣了一下。
「可是他凝血已經很差了,不補會出血。」
陸晨看向他,聲音不高。
「補太快,血液淨化剛清掉的東西會被新的輸入和循環波動打亂,容量也會壓垮他。」
年輕醫生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
陸晨指向監護屏和輸液泵。
「他現在要的是節奏,不是堆東西。」
這句話落下,搶救區裡的氣氛又緊了一層。
……
五分鐘後,幾個科室的人先後趕到。
消化內科馮原教授披著白大褂,臉上還帶著剛從病房趕來的急色。
他進門先看化驗,再看張叔的腹部體徵。
「鵝膏毒素暴發期,肝衰竭已經起來了。」
ICU副主任把陸晨的方案說了一遍。
馮原看向陸晨。
「你想用MARS聯合高容量濾過,把毒素峰值壓下去?」
陸晨點頭。
「單純血漿置換反應速度不夠。」
馮原沉默了一下。
「理論上可以,但操作難度高。」
陸晨說。
「所以要提前設計節奏。」
血液淨化中心的醫生也趕到了,聽到這話後立刻接上。
「設備能調,但MARS管路和高容量濾過同時跑,對抗凝要求很高。」
陸晨看向凝血結果。
「他本身凝血已經快撐不住,抗凝要低劑量動態調整。」
血液淨化醫生皺眉。
「太低會堵管。」
陸晨說。
「所以每半小時看一次壓力趨勢,必要時局部調整,不能按常規模板。」
ICU副主任盯著他。
「你要全程盯?」
陸晨看了一眼張叔。
「我盯。」
沈小檸站在一旁,心口微微一緊。
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上午門診,下午手術,接著毒蘑菇中毒搶救。
陸晨到現在幾乎沒真正休息過。
可這個時候,沒有人能把他從這裡拉走。
馮原教授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就按你的思路來,我負責肝衰竭支持和藥物調整。」
ICU副主任也點頭。
「我負責循環和呼吸支持。」
血液淨化中心醫生說。
「管路和設備我來盯。」
趙明看了看幾個人。
「那我負責麻醉鎮靜和氣道,順便負責不讓陸哥倒下。」
陸晨看他一眼。
「你負責病人。」
趙明立刻收斂。
「明白。」
……
方案定下來後,整個搶救區像是忽然被擰緊。
護士開始核對管路,藥物,血製品和搶救車。
ICU那邊推來更多設備。
MARS系統連接時,機器運轉聲在搶救區里低低響起。
高容量血液濾過設備緊跟著調整參數。
張叔躺在床上,意識仍舊模糊。
他偶爾抽動,偶爾低聲喊著看不見的東西。
那幾個年輕人被擋在外面。
外賣小哥周鑫站在走廊里,頭盔抱在懷裡,整個人像是被釘住。
搬磚工陳強蹲在牆邊,又很快站起來。
他怕自己擋路。
燒烤攤主把圍裙摘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女店員靠著牆,眼睛紅得厲害,卻不敢哭出聲。
他們從玻璃窗外看不清裡面的每一個動作。
但他們能看見一台又一台機器被推進去。
能看見醫生護士不斷進出。
也能看見陸晨一直站在床邊。
收費窗口那邊已經不再催。
醫院啟動了急危重症無親屬救治流程,民政聯繫也同步進行。
可這些手續上的事情,暫時都離張叔很遠。
他現在只剩一件事。
活下去。
……
第一輪人工肝啟動後不久,張叔血壓開始往下掉。
ICU副主任立刻抬頭。
「血壓降了。」
陸晨已經看見了。
「去甲腎上調一點,補液不要猛推。」
護士立刻執行。
趙明盯著呼吸節律。
「他呼吸淺了,意識還在往下沉。」
陸晨看向血氣。
「先不插管,氧合還能維持,鎮靜劑量壓低。」
趙明點頭。
「知道,給他留一點自主呼吸。」
馮原教授看著複查趨勢。
「膽紅素還在漲,血氨沒有降。」
陸晨說。
「剛開始,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