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漿置換啟動前,費用問題再次擺到眼前。
收費窗口那邊打來電話。
「陸醫生,患者無證件,無家屬,首筆費用走綠色通道可以,但後續血漿置換費用很高,需要儘快聯繫親屬。」
沈小檸拿著老人那部老舊手機。
手機屏幕有裂紋。
通訊錄里號碼不多。
備註很奇怪。
不是兒子。
不是女兒。
而是一個個人名後面加著孩子。
【小周孩子】
【阿強孩子】
【大龍孩子】
【小胖孩子】
【燕子孩子】
【阿偉孩子】
【亮子孩子】
沈小檸看著這些備註,眼神有些怔。
趙明湊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
沈小檸輕輕搖頭。
「不知道。」
陸晨看了一眼手機。
「逐個打。」
護士有些猶豫。
「如果不是親屬……」
陸晨說。
「先通知。」
沈小檸點頭,撥通第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那邊傳來風聲,還有外賣電動車的提示音。
「喂,張叔?」
沈小檸立刻說。
「您好,這裡是江城市中心醫院,手機主人現在病危,疑似毒蘑菇中毒,正在搶救。」
電話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幾秒,對方聲音陡然變了。
「張叔在醫院?」
沈小檸說。
「是的。」
那邊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我馬上來。」
電話掛斷。
沈小檸繼續撥第二個。
對方聽完後,聲音很粗,卻明顯慌了。
「我現在下樓,醫生你們先救,錢我帶來。」
第三個號碼是個跑滴滴的司機。
第四個號碼是夜市燒烤攤主。
第五個號碼是個女聲,在服裝店上班。
第六個號碼接通後,對方正在裝貨。
第七個號碼起初沒接,過了一會兒又回撥過來,聽見消息後只說馬上到。
沈小檸每打一通電話,神情就更沉一點。
這些人聽見老人出事時,沒有一個問自己為什麼要去。
也沒有一個先問要多少錢。
他們第一反應全是趕來。
趙明在旁邊站著,平時最愛說話的人,這會兒也安靜得厲害。
……
第一個趕到的是外賣小哥。
他穿著黃色外賣服,頭盔都沒摘穩,衝到血液淨化中心外時還在喘。
「張叔呢?」
護士攔住他。
「您先別急,患者正在搶救。」
外賣小哥眼睛通紅。
「我是他家屬。」
護士問。
「您和患者什麼關係?」
外賣小哥一時卡住。
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下來。
「不是親屬,但他以前養過我。」
這句話讓護士愣住了。
外賣小哥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
「我叫周鑫,小時候在城中村流浪,是張叔收我住了半年。」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別人不信。
「他給我飯吃,給我找了第一份送水的活,我後來才慢慢能養活自己。」
收費窗口工作人員聽見後,也抬頭看了過來。
外賣小哥又拿出手機。
「要多少錢,我先交。」
工作人員說明了首筆費用。
外賣小哥看著數字,臉色明顯白了一下。
但他沒有退。
他把自己手機里的餘額全部轉了過去。
「三千二,先這些。」
工作人員看著轉帳金額,低聲提醒。
「後面可能還要很多。」
外賣小哥喘著氣。
「我再想辦法。」
他說完,又立刻轉身打電話。
「阿強,你到了沒,張叔真出事了。」
……
第二個到的是搬磚工。
他穿著沾灰的工裝,鞋底帶著水泥粉。
他跑到收費窗口時,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現金。
有大面額,也有零錢。
有些甚至還帶著汗。
「我這裡兩千多,先交。」
工作人員接過現金時,眼眶已經有點紅。
「您先登記一下名字。」
搬磚工急得聲音發啞。
「我叫陳強,張叔以前讓我住過他棚子。」
他看向走廊盡頭。
「他人呢?」
外賣小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在裡面,醫生在搶。」
陳強一下蹲在牆邊。
那麼大個男人,眼眶卻紅得厲害。
「我上個月還說去看他,結果一直沒去。」
外賣小哥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
沒過多久,第三個人到了。
他是跑滴滴的司機,車還停在醫院臨時通道外,被保安催得滿頭汗。
他一邊道歉,一邊往收費窗口跑。
「我轉五千,先別停治療。」
第四個是燒烤攤主。
他身上還穿著油膩圍裙,手臂上有炭火燎過的痕跡。
他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裡面是一捆現金,還有幾張轉帳截圖。
「我攤子上今天的現金都在這兒,不夠我再去借。」
第五個是服裝店女店員。
她臉上還帶著沒卸乾淨的妝,顯然是從店裡請假跑來的。
她一到就哭了,但很快擦掉眼淚,把手機遞給工作人員。
「我轉三千。」
第六個,第七個,也陸續趕到。
有人騎電動車穿越半個城市。
有人剛下夜班,衣服上還有油污。
有人連頭髮都是濕的,像是剛從廚房後廚跑出來。
他們站在走廊里,彼此互相看著。
有的人認識。
有的人只聽張叔提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為什麼來。
護士站旁邊的患者家屬看著這一幕,漸漸沒人說話了。
收費窗口工作人員把現金,轉帳截圖,綠色通道墊付記錄一點點核對。
不到四小時,七個人湊齊了第一療程所需費用。
沒有一句豪言壯語。
沒有人拍胸脯說自己多有錢。
只有一筆一筆轉帳。
一張一張皺巴巴的現金。
還有站在走廊里沉默等消息的人。
有個患者家屬偷偷拿手機拍下這一幕。
鏡頭裡,外賣服,工裝,司機夾克,油膩圍裙,服裝店制服,後廚圍裙,舊運動鞋,擠在同一條醫院走廊上。
他們不像一家人。
可這一刻,又像比很多家人更像家人。
……
陸晨從血漿置換準備區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走廊里站了一排年輕人。
他們的年紀都不算大。
臉上卻都有生活壓過的痕跡。
沒人圍上來吵。
沒人抓著醫生問為什麼還沒好。
他們只是看見陸晨出來後,齊刷刷看向他。
最先開口的是那個穿著油膩圍裙的燒烤攤主。
他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裡面的搶救。
「醫生,張叔能不能活?」
走廊一下安靜。
外賣小哥站在旁邊,頭盔抱在懷裡。
搬磚工的手還沾著灰。
那個女店員死死咬著嘴唇。
所有人都在等陸晨的回答。
陸晨看著他們。
他沒有說一定能。
這種病太兇險。
鵝膏毒素進入暴發階段後,肝衰竭隨時可能失控。
血漿置換隻是爭取時間。
護肝,凝血糾正,ICU支持,也都只是和毒素賽跑。
陸晨沉默了很短一瞬。
「我會盡全力。」
燒烤攤主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第二句。
外賣小哥深吸了一口氣。
「醫生,我們就在外面等,有什麼需要簽字,找我們。」
護士輕聲問。
「你們誰能代表患者簽字?」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他們不是親屬。
甚至很多手續上,他們都沒有法定資格。
外賣小哥啞聲說。
「我們不是他兒子。」
搬磚工低聲補了一句。
「但要是他能選,我們都願意當。」
這句話一出,收費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眼眶徹底紅了。
沈小檸站在旁邊,鼻尖也酸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陸晨的陽光孤兒院。
想起那些沒有血緣關係,卻彼此托住的人。
這個世界有時候很冷。
但也總有人在很低的地方,把別人撿起來。
陸晨看向護士。
「手續按無親屬急危重症流程走,他們可以作為聯繫人。」
護士立刻點頭。
「明白。」
陸晨轉身準備回搶救區。
就在這時,系統界面忽然在視野深處彈出新的提示。
【緊急預警】
【患者體內毒素代謝出現罕見二次峰值】
【肝細胞壞死速度加快】
【當前常規血漿置換與護肝方案不足以控制進展】
【預計若不調整治療策略,急性肝衰竭將在短時間內進一步惡化】
陸晨腳步停住。
走廊里的燈很亮。
外面那排年輕人還在看著他。
而搶救區裡面,張叔的生命體徵正在一點點往更危險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