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處置室已經圍了不少人。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大爺躺在平車上,身上有很重的泥土味和汗味。
他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破了幾處,鞋邊全是乾結的泥。
一名好心路人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我在門口看見他扶著牆走,沒幾步就倒了。」
老人身體間歇性抽動。
意識模糊。
嘴裡不斷發出含混聲音。
他的雙眼睜著,卻像是在看不存在的東西。
忽然,他猛地抬起一隻手,指向天花板。
「蛇,有蛇。」
處置室里幾個患者家屬被嚇得後退。
留守內科醫生已經先到一步。
他正在檢查瞳孔。
「意識障礙伴抽搐,先考慮癲癇,腦血管意外也不能排除。」
另一個醫生已經讓護士準備建立靜脈通道。
「測血糖,血壓,血氧,聯繫急診CT。」
陸晨快步走到床邊。
他沒有立刻打斷。
先看監護。
血壓偏低。
心率快。
體溫不算太高。
血氧尚可。
老人腹部蜷縮,間歇性痛苦呻吟。
陸晨俯身靠近。
一股嘔吐物的酸腐味混著泥土味傳來。
地上的嘔吐盆里,有暗黃綠色殘渣。
沈小檸立刻遞過手套。
陸晨戴上手套,蹲下查看嘔吐物顏色和殘渣形態。
陳倩站在門口,一顆心提了起來。
趙明也收起平時的輕鬆,迅速把周圍圍觀者往外請。
「都出去,不要堵門。」
老人忽然又抽動了一下。
「蛇,牆上都是蛇。」
留守醫生皺眉。
「幻視明顯,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腦部問題。」
陸晨沒有抬頭。
他看向老人雙手。
指甲縫裡有黑褐色泥土和腐殖質。
指尖有幾處新鮮小切口。
不像普通摔傷。
更像近期處理過某種帶泥的食材。
陸晨捏起老人右手,仔細看指腹。
切口淺,但新鮮。
指甲邊緣還殘留一點淺色纖維狀碎屑。
他的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男性,年齡約七十歲以上】
【當前狀態:意識模糊,腹痛,嘔吐,抽搐,間歇性幻視,瞳孔異常變化】
【真實之眼診斷:劇毒傘菌誤食後急性中毒,鵝膏毒素相關肝腎損傷,已進入假愈期後暴發階段】
【危險等級:極高】
【警告:急性肝衰竭進展中,凝血功能即將崩潰,毒素代謝存在延遲峰值風險】
【建議:立即啟動血漿置換準備,強化護肝,糾正凝血障礙,聯繫ICU床位,嚴密監測肝腎功能】
陸晨眼底沒有任何波動。
系統提示只在他腦海深處展開。
外界看到的,是他從嘔吐物,手指傷口,瞳孔變化和腹部體徵里迅速完成判斷。
陸晨站起身。
「不是單純癲癇。」
留守醫生抬頭。
「陸醫生,您看出什麼了?」
陸晨說。
「高度懷疑誤食劇毒傘菌,鵝膏毒素中毒,已經進入急性肝衰竭暴發階段。」
處置室里瞬間安靜。
那個留守醫生明顯怔了一下。
「蘑菇中毒?」
陸晨點頭。
「嘔吐物有暗黃綠色殘渣,指甲縫有腐殖質,指尖有近期切割痕跡,結合腹痛,幻視,瞳孔變化和肝區叩痛,符合。」
他說完,立刻下令。
「抽血,肝腎功能,凝血功能,血氨,血氣,電解質,心肌酶,毒物篩查。」
護士立刻動起來。
陸晨繼續說道。
「同時聯繫ICU,準備床位。」
沈小檸已經拿起電話。
「我聯繫。」
陸晨看向趙明。
「通知血液淨化中心,準備血漿置換。」
趙明臉色一變。
「這麼快上血漿置換?」
陸晨說。
「等化驗回來再準備,會晚。」
趙明不再多問,立刻撥電話。
留守醫生仍舊有些不敢確定。
「陸醫生,會不會太早定方向?」
陸晨看向他。
「他現在不是剛吃完不舒服。」
留守醫生一愣。
陸晨說。
「他已經過了胃腸道症狀最重的早期,進入短暫緩解後再次暴發。」
他伸手輕叩老人右上腹。
老人立刻痛苦蜷縮。
陸晨聲音沉穩。
「肝區叩痛,意識改變,凝血很可能已經壞了。」
留守醫生臉色終於變了。
劇毒蘑菇中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最開始的吐和拉。
而是假愈期。
患者以為自己好了。
等再次惡化時,肝臟往往已經撐不住。
導診護士站在門口,聲音發顫。
「陸醫生,他沒有身份證,身上也沒錢。」
陸晨沒有猶豫。
「先走急危重症綠色通道。」
護士點頭。
「費用那邊……」
陸晨看向她。
「我簽。」
這句話一出,處置室里很多人都安靜了。
陳倩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在門診見過太多因為費用扯皮的情況。
可眼前這個老人,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
沒有家屬。
沒有證件。
沒有錢。
但陸晨沒有問能不能交費。
他先問怎麼救。
……
血樣很快送出。
老人抽搐間隔縮短,意識波動明顯。
陸晨讓護士給氧,建立雙通道,補液,同時嚴密監測生命體徵。
好心路人還站在角落,手足無措。
趙明走過去。
「人是你送來的?」
路人點頭。
「我不認識他,我就是看他倒了。」
趙明拍拍他肩膀。
「你做得對。」
路人小聲問。
「他能救回來嗎?」
趙明看了眼陸晨那邊。
「正在搶。」
路人眼睛有點紅。
「我看他身上背著蛇皮袋,應該是撿廢品的,倒的時候還想去抓袋子。」
趙明回頭看向牆邊。
那裡果然放著一個破舊蛇皮袋。
袋子口半開。
裡面有塑料瓶,紙殼,還有幾個沾泥的野蘑菇殘塊。
趙明臉色一下沉了。
「陸哥。」
陸晨走過去,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
蘑菇傘蓋已經破碎,顏色被泥水染得很髒。
但其中一小塊殘片仍能看出白色菌褶。
陸晨沒有用手直接碰。
「封存,拍照,聯繫疾控協助鑑定。」
陳倩趕緊拿來密封袋。
留守醫生看著那幾個蘑菇殘塊,後背微微發涼。
從老人被扶進來到現在,才過去很短時間。
他們還在癲癇和腦卒中之間判斷。
陸晨已經把方向鎖到了毒蘑菇。
而且連病程階段都判斷出來了。
這個速度讓人震驚。
更讓人不安。
因為如果陸晨判斷對了,那這老人已經到了極危險的階段。
……
半小時後,第一批化驗結果回報。
陳倩拿著列印單快步跑進來。
她看到上面的數字時,臉色都白了。
「陸醫生,結果出來了。」
陸晨接過。
ALT,AST爆表。
總膽紅素升高。
凝血酶原時間顯著延長。
INR明顯異常。
肌酐也開始升高。
血氨升高。
乳酸升高。
這不是普通胃腸炎。
也不是單純癲癇。
這是急性肝衰竭正在展開。
留守醫生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沉默了。
「完全吻合。」
另一個年輕醫生低聲說。
「從進門到判斷,連高級設備都沒用。」
趙明剛從外面回來。
「血液淨化中心準備好了,ICU也同意收。」
陸晨點頭。
「立刻轉過去,邊走邊監護。」
沈小檸已經把轉運記錄準備好。
「綠色通道手續開了。」
護士推來轉運床。
老人又一次睜大眼,盯著空氣驚恐喊了一聲。
「蛇,別過來。」
陸晨低頭看他。
「沒有蛇,您在醫院。」
老人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清。
他的手無意識地抓住床單。
那隻手粗糙,指節變形,指甲縫裡還殘留洗不乾淨的泥。
陸晨看了一眼,聲音很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