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患者大多是慢性病複診和體檢異常。
有人因為轉氨酶輕度升高，連續幾天睡不著。
有人拿著網上下載的腫瘤標誌物表格，要求把所有項目查一遍。
還有人咳嗽幾天，就擔心自己是不是肺癌。
陸晨問診很快，卻不敷衍。
該查的查。
不該查的，他也會把理由說清楚。
接近中午時，一名中年女人走進診室。
她五十歲左右，臉色有些疲憊，走路看起來正常，進門後卻下意識扶了一下牆。
陳倩看見這個動作，立刻多留意了一眼。
女人坐下，把一摞檢查報告放到桌上。
「陸主任，我頭暈好幾年了。」
陸晨問。
「怎麼暈？」
女人說。
「有時候像踩棉花，有時候感覺房子在動。」
陸晨繼續問。
「每次持續多久？」
女人想了一下。
「短的時候幾分鐘，長的時候半個多小時。」
陸晨翻看她以前的檢查。
頸椎片，頭顱CT，頸動脈超聲，血常規，血壓記錄。
這些檢查做了不少。
診斷幾乎都寫著頸椎病，腦供血不足，焦慮。
女人嘆了一口氣。
「我去了好幾家醫院，都說是頸椎問題。」
陳倩問。
「按頸椎病治療後有改善嗎？」
女人搖頭。
「理療，針灸，牽引都做過，剛做完有時候輕一點，過幾天又暈。」
陸晨沒有馬上看她的頸椎片。
「頭暈發作時有沒有耳鳴？」
女人想了想。
「偶爾有，但不明顯。」
「噁心？」
「有時候會。」
「手腳麻木或者無力？」
「右手偶爾麻一下，很快就好。」
陸晨抬起眼。
「說話含糊過嗎？」
女人神情遲疑。
「我女兒說有一次我說話不太清楚，我自己沒感覺。」
這個答案讓陸晨的注意力更集中。
「看東西重影過嗎？」
女人點頭。
「有一次看樓梯像是兩層。」
她之前去醫院時提過這件事。
可因為症狀已經緩解，頭顱CT沒有異常，最後仍舊被歸到頸椎病。
陸晨站起身。
「我給你做個查體。」
女人有些緊張。
「是不是問題很大？」
陸晨說。
「先查。」
……
他先檢查眼球運動。
女人平視時沒有明顯異常。
可當視線轉向右側時，眼球出現了很細的異常擺動。
陸晨讓她保持注視。
眼震不是簡單的水平型。
方向會隨著視線位置變化。
陳倩站在旁邊，已經察覺到不對。
普通頸性眩暈不會出現這樣的眼震模式。
陸晨繼續做頭脈衝試驗和位置性誘發試驗。
結果不符合常見外周性眩暈。
女人轉頭時暈得更明顯，卻沒有典型耳石症眼震。
陸晨檢查她的協調運動。
右側指鼻稍慢。
閉目站立時，身體有向一側傾斜趨勢。
這些表現都很輕。
輕到如果只問一句頭暈，再看一張正常CT，很容易被忽略。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女性，五十二歲】
【主訴：反覆頭暈伴短暫復視及右上肢感覺異常】
【真實之眼診斷：後循環小動脈瘤形成早期，局部血流擾動，腦幹供血受影響】
【危險等級：高】
【當前症狀：中樞性眼震，輕度共濟失調，間歇性後循環缺血表現】
【隱性病灶預警：動脈瘤壁穩定性下降，未來十二小時內出血風險顯著上升】
【建議：立即完善頭頸部CTA及必要時DSA評估，收治神經介入或神經外科】
系統信息只在陸晨腦海深處出現。
診室里沒有任何人知道。
陸晨臉上也沒有異常。
他只是重新看向女人。
「以前做過頭頸部血管成像嗎？」
女人搖頭。
「沒有，只做過普通CT。」
陸晨坐回電腦前，直接開檢查。
「現在去做頭頸CTA。」
女人一愣。
「這麼急？」
陸晨說。
「你的眼震和協調檢查不像普通頸椎病。」
女人臉色變了。
「那像什麼？」
陸晨沒有在沒有影像前把結論說死。
「要排除後循環血管問題。」
女人的丈夫一直坐在旁邊。
聽見後立刻站起來。
「醫生，後循環血管問題嚴重嗎？」
陸晨看向他。
「可能嚴重，所以現在查。」
陳倩已經聯繫影像科。
她聽出陸晨語氣里的緊迫，沒有按普通門診流程排隊。
「影像科可以加急。」
陸晨點頭。
「推輪椅過去，不要讓她自己走。」
女人下意識想說自己能走。
可她剛站起來，身體又輕輕晃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再堅持。
……
CTA結果出來得很快。
影像科醫生看見圖像後，直接打電話到診室。
「陸主任，基底動脈分支附近有一個小動脈瘤樣突起，位置很深。」
陸晨問。
「瘤壁和周圍情況？」
影像科醫生放大圖像。
「形態不算規則，周邊血流信號有擾動。」
陸晨繼續問。
「能不能聯繫神經介入會診？」
對方立刻回答。
「我已經聯繫。」
女人和丈夫坐在診室外。
兩個人都緊張得說不出話。
沒多久，神經介入醫生許文濤帶著上級醫師趕來。
他看完影像，神情立刻認真。
「這個位置危險，雖然瘤體不大，但形態不好。」
女人丈夫臉色發白。
「會怎麼樣？」
神經介入上級解釋。
「如果破裂，可能造成腦幹附近出血。」
女人聽見腦幹兩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之前一直按頸椎病治。」
陸晨沒有評價以前的醫生。
這種早期小動脈瘤普通CT確實可能看不出來。
她的症狀又反覆緩解，很容易被常見診斷覆蓋。
陸晨只說。
「現在發現還來得及。」
神經介入醫生點頭。
「先收住院，進一步做DSA評估。」
女人眼睛紅了。
「陸主任，我要是今天沒來，會怎麼樣？」
陸晨看著她。
「無法準確預測，但繼續拖有風險。」
系統已經給出十二小時內風險上升。
可這個信息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來源。
他只能用已經看見的臨床證據，推動患者儘快處理。
女人被推往神經介入病區前，一直抓著丈夫的手。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
「陸主任，謝謝。」
陸晨說。
「先治療。」
女人點頭。
她這次沒有再問頸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