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年轉身回到後台會議室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會議桌上放著最終流程表，距離直播開始只剩不到半個小時。
他做了多年大型活動統籌，最看重的就是現場秩序。
候選人臨時缺席的情況，他以前並不是沒有處理過。
嘉賓突發身體不適，車輛延誤，設備故障，這些問題也都遇到過。
可像陸晨這樣，為了路邊搶救直接去了醫院，還是第一次。
在周德年看來，救人可以理解，但流程不能因此完全失控。
這不是普通錄播節目，而是一場面向全國觀眾的直播典禮。
主持人、燈光、音樂、攝像和頒獎嘉賓，全都按照確定時間運行。
任何一個環節變化，後面的安排都會受到影響。
周德年拉開椅子坐下，再次拿起那份流程表。
「候補人選的資料準備到什麼程度了？」
負責資料的工作人員遲疑片刻，還是打開了電腦里的文件。
「基礎素材都在，但短片沒有完成最後剪輯。」
周德年看向剪輯負責人，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需要多長時間？」
剪輯負責人快速翻看素材，又估算了一遍剩餘時間。
「最快二十分鐘，但只能做出一個基礎版本。」
「先做。」周德年把流程表放到桌上。
剪輯負責人沒有馬上行動，而是看向旁邊的總導演。
總導演站在會議桌另一側，手裡拿著正在倒計時的平板。
距離原定開場，還有二十七分鐘。
現場觀眾已經入場，嘉賓席也基本坐滿。
直播間的預熱畫面中，正循環展示年度人物候選名單。
陸晨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總導演看了那個名字兩秒，才抬起頭。
「陸晨的環節先往後調整，候補方案可以準備，但不能正式啟動。」
周德年立刻看向他。
「你還想等他？」
「我是在保留兩個方案。」總導演的語氣很平穩。
周德年冷聲說道。
「真正穩妥的方案，是在直播前排除所有不確定因素。」
總導演沒有繼續與他爭論，只讓工作人員暫時保留陸晨的座位。
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沉了下來。
……
候選人休息區距離會議室不遠。
韓錚坐在椅子上，不時活動著受過傷的右腕。
他已經聽見工作人員在討論候補方案。
陸晨的位置依舊空著，桌牌卻被一名工作人員輕輕拿了起來。
韓錚轉頭看過去。
「準備把位置撤了？」
工作人員動作一停，連忙搖頭解釋。
「沒有，只是重新測一下鏡頭。」
韓錚看了一眼桌牌。
「測鏡頭需要拿走名字？」
工作人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把桌牌重新放下。
鄉村教師許懷民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他合上學生寄來的作業本，慢慢抬起頭。
「還有多久開始？」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腕錶。
「二十五分鐘。」
「陸醫生還有多久到？」
工作人員低聲回答。
「按照現在的路況，可能還需要四十分鐘。」
許懷民算了一下時間。
「也就是最多晚到十幾分鐘。」
工作人員苦笑一聲。
「許老師，直播里十幾分鐘已經很久了。」
許懷民沒有爭辯，只是看向陸晨的空座。
「可那個孩子連十幾分鐘都等不了。」
工作人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另一側，莊鶴年的學生從走廊外快步回來。
他拿著手機，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老師，那個孩子救回來了。」
莊鶴年立刻坐直。
「真的救回來了？」
「醫院已經完成血管修復，目前生命體徵穩定。」
莊鶴年緩緩點頭，臉上的神情也放鬆下來。
「腿呢？」
「患肢還有血流信號，醫生說有機會保住。」
「那就好。」莊鶴年長長鬆了一口氣。
韓錚聽見兩人的談話，也站起身走了過來。
「孕婦和那個老人呢？」
學生低頭翻看最新消息。
「孕婦胎心還在，老人有頸椎骨折，但沒有完全性脊髓損傷。」
韓錚重新坐下，身體靠上椅背。
「這一趟沒白耽誤。」
周圍幾名候選人也開始小聲交流。
沒人再把陸晨的遲到，當成普通的行程延誤。
……
組委會車輛仍在擁堵的道路上前行。
司機已經連續更換兩條路線，導航時間卻沒有明顯縮短。
附近道路受到事故分流影響，到處都是緩慢移動的車流。
趙明每隔一會兒，就要低頭看一眼手機。
他西裝袖口上的血跡已經簡單擦過，但還是留下了明顯痕跡。
陸晨坐在旁邊，白襯衫前側也有大片暗紅色血跡。
林工作人員原本想找衣服幫他遮一下，可車裡根本沒有備用襯衫。
陸晨的西裝外套已經留在事故現場。
那件外套墊在受傷孕婦身下，早就沾滿了血和灰塵。
趙明探頭看向前方。
「下一個出口能不能走輔路？」
司機盯著導航。
「可以試一下，但不保證更快。」
林工作人員看著時間。
「原路線肯定趕不上，還是試試吧。」
司機打開轉向燈，慢慢向右側車道併線。
陸晨確認完幾名傷者的最新情況，把手機放回腿上。
「別搶道。」
司機點頭。
「放心，我不會冒險。」
趙明轉頭看向陸晨。
「陸哥，你真的一點都不緊張？」
陸晨靠著座椅，神情沒有明顯變化。
「傷者已經完成交接。」
趙明追問道。
「我說的是典禮。」
「車還在走。」
趙明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我知道車在走，我是問你被取消資格怎麼辦？」
陸晨抬眼看著他。
「回醫院繼續上班。」
趙明愣了兩秒。
「那可是感動中國的獎。」
「醫院今晚也有人值班。」陸晨語氣平靜。
林工作人員低頭看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陸晨似乎根本不需要安慰。
對他來說，幾名傷者能活著被送進醫院，這一趟就已經有了結果。
至於獎盃和直播鏡頭，並沒有排在最前面。
……
就在車輛駛向輔路時，一條視頻開始在網絡上傳播。
視頻最初來自事故現場的一名外賣騎手。
車禍發生時，他就在後方幾十米的位置。
道路被事故車輛堵住，他只能把電動車停到路邊。
為了向平台說明情況，他拿出手機拍攝前方現場。
鏡頭剛開始有些搖晃。
幾輛車撞在一起，地面散落著玻璃和車輛零件。
有人站在路邊哭喊，也有人拿著手機不斷撥打急救電話。
陸晨從組委會車輛下來後，畫面才慢慢穩定。
白襯衫，黑西褲，胸前還戴著典禮嘉賓證。
他沒有詢問事故責任，也沒有站在遠處等待救護車。
看清孩子腿部的出血後，他直接快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