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桌旁的羅敬川皺起眉。
「什麼協議?」
「主要是明確雙方責任。」
律師翻開第一頁。
「由於多位專家均表示陸主任是最有希望完成保肢的人選,我們希望院方承諾保肢成功率不低於百分之九十五。」
羅敬川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們是在開玩笑嗎?」
「只是明確技術預期。」
「複雜創傷手術沒有這種承諾。」
「如果連百分之九十五都沒有,怎麼證明陸主任比其他醫生更適合?」
徐主任把手裡的影像資料放回桌上。
「醫生適合主刀,不代表手術不存在風險。」
「這兩件事不要混為一談。」
律師不慌不忙地繼續往下說。
「協議里也約定,如果因為術中操作失誤導致截肢,院方需要承擔全部責任。」
「標準醫療責任本來就依法認定。」
院方法務人員冷聲開口。
「你們無權提前設定結果責任。」
「我們只是保護患者權益。」
「患者權益不包括強迫醫生承諾不可能保證的結果。」
律師推了推眼鏡。
「如果陸主任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簽署這份協議應該沒有問題。」
會議室里的空氣逐漸凝固。
秦母看著那份文件,神情也有些遲疑。
「不是說免責協議嗎?」
律師低聲解釋。
「這能最大程度保護少游。」
秦母沒有立刻反對。
她既想讓陸晨手術,又害怕兒子最終還是失去雙腿。
中間人坐在旁邊,開始試圖緩和氣氛。
「協議內容可以再談。」
「大家的目標都是保住患者雙腿,沒有必要因為措辭產生誤會。」
陸晨拿起那份文件。
第一頁標題確實寫著特殊高風險手術責任確認書。
下面卻列出多項單方面保證。
保肢成功率不低於百分之九十五。
術後雙下肢基礎活動功能恢復率不低於百分之八十。
如發生截肢、嚴重感染或神經功能障礙,默認主刀團隊存在技術過錯。
其中甚至要求陸晨以個人名義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這不是知情同意書。
也不是正常的醫療風險協議。
它更像是一份預先準備好的索賠依據。
「這份文件,我不會簽。」
陸晨把協議放回桌上。
律師似乎早有準備。
「如果不簽,我們很難相信院方的誠意。」
「醫療行為不以這種承諾為前提。」
「患者是衝著你的技術來的。」
「所以我已經完成了影像評估。」
「評估之後呢?」
律師身體微前傾。
「你是否願意主刀?」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秦少游。
「你本人是否願意接受現有風險?」
秦少游靠在輪椅里,臉色鐵青。
「治好了是你的本分。」
秦母神情一變。
「少游。」
秦少游沒有停下。
「治不好,我照樣告你。」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中間人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羅敬川轉頭看向秦少游,眼中已經多出明顯怒意。
徐主任則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會診記錄。
律師沒有制止,反而把那份協議再次向陸晨推近。
「患者現在情緒不好,但他的擔憂是合理的。」
「如果手術失敗,當然需要有人負責。」
院方法務人員冷看著他。
「依法認定責任,和你們要求醫生預先保證結果,是兩回事。」
「我們沒有強迫任何人。」
律師攤開雙手。
「陸主任可以選擇不簽。」
「但如果他不願承擔責任,我們也有理由懷疑所謂的保肢能力只是宣傳。」
趙明站在會議室後方,拳頭已經慢握緊。
他早就猜到秦少游不會輕易低頭。
卻沒想到對方到了這個時候,仍然把所有人的幫助當成理所當然。
秦母終於意識到局面正在失控。
她急忙把協議拉回來。
「先不簽。」
「陸主任,協議的事情我們以後再說。」
「你先給少游做手術。」
陸晨緩站起身。
椅腳在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他的神情從始至終都沒有明顯變化。
「患者目前已經完成損傷控制,生命體徵穩定。」
「現階段進行的是複雜保肢重建評估,不屬於必須由我立即接手的急診搶救。」
律師抬頭看著他。
「你想拒絕治療?」
「醫院沒有拒絕提供必要醫療服務。」
陸晨語氣清晰。
「骨科、血管外科可以繼續完成評估,也可以協助轉診其他醫療中心。」
「但在患者當面威脅主刀醫生,且拒絕建立基本醫患信任的情況下,我不會接受這台非急診擇期重建手術。」
秦母臉色瞬間發白。
「陸主任,你別和他計較。」
「這不是計較。」
「複雜手術需要醫生、患者和家屬共同承擔風險。」
陸晨看向桌上的協議。
「你們要求百分之九十五的結果保證,又預設一旦出現不良結局便追究個人責任。」
「這種前提下強行手術,對患者、團隊和醫院都不負責任。」
律師站了起來。
「你明有能力,卻因為患者態度不好拒絕保肢,這符合醫德嗎?」
「醫德不等於接受脅迫。」
「患者有選擇醫生的權利,醫生對非急診療關係同樣有依法規作出判斷的權利。」
「更何況你們拒絕正常知情同意,要求的是結果擔保。」
陸晨拿起桌上的影像片,緩推回秦少游面前。
「你的腿,別的醫生保不了,我能保。」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秦少游的呼吸停了一瞬。
陸晨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
「但我選擇不保。」
秦母身體輕一晃。
律師原本準備好的話也卡在喉嚨里。
這不是賭氣。
陸晨已經把拒絕理由、醫療邊界和後續路徑全部說明。
醫院會繼續提供基礎治療。
也可以協助聯繫其他團隊。
但他不會在威脅和結果擔保下,接受這台手術。
秦少游死盯著陸晨。
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曾經站在會所門前時,他以為陸晨只是一名可以隨意投訴的急救醫生。
他甚至揚言要讓整個科室關門。
現在他終於清楚,自己失去的並不是某種特殊待遇。
而是唯一個明確看見保肢路徑,並且有能力把它完成的人。
陸晨收起自己的會診記錄。
「後續資料已經完整留檔。」
「如果需要轉診,院方會依法協助。」
說完,他轉身走向會議室門口。
趙明跟在後面,沒有回頭。
羅敬川和徐主任也起身離席,只留下院方法務繼續說明後續醫療選擇。
會議室門緩關閉。
秦少游臉色鐵青地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抓住扶手,卻再也說不出那句治不好就告你。
他的母親看著被推回來的影像片,身體裡的力氣像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