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剛關上,裡面便傳來秦母壓抑不住的哭聲。
趙明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羅敬川沉著臉走向電梯,直到門打開才重吐出一口氣。
「我做骨科二十多年,第一次見家屬拿結果保證書逼醫生簽字。」
徐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保肢重建最怕的就是這種家屬,術前要百分之百,術後連一個腳趾麻木都能說成醫療事故。」
趙明還是有些不解氣。
「都躺輪椅上了,還覺得全世界欠他的。」
陸晨把會診記錄遞給院方法務人員,神情沒有任何波動。
「把拒絕建立主刀關係的原因寫清楚,醫院繼續提供必要治療和轉診協助。」
法務人員接過記錄,很認真地點頭。
「錄音和會議紀要都會完整封存,今天每一句話都有證據。」
「還有那份補充協議。」
「已經複印留檔,原件由對方帶走。」
電梯門緩打開。
陸晨沒有再談秦少游,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急診科工作群。
紅區剛送來一名急性上消化道出血患者,血壓已經掉到了八十五毫米汞柱。
「趙明,聯繫內鏡中心。」
「明白。」
兩人走進電梯,剛才會議室里的壓抑很快被急診工作取代。
……
秦少游一行人沒有立即離開醫院。
秦母在會議室里哭了十幾分鐘,隨後又讓中間人去找院領導。
她仍然不願相信,事情會真的走到這一步。
過去只要一個電話,病房、專家和檢查都能提前安排。
可這一次,中間人連續打了幾個電話,只得到相同的答覆。
醫院可以繼續組織骨科、血管外科和顯微修復會診,也可以協助聯繫外省創傷中心。
但是否由陸晨主刀,屬於醫療團隊基於風險作出的專業決定,任何行政人員都不會強迫。
律師坐在一旁,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準備那份協議,本意是將所有風險提前轉嫁給醫院。
以秦家過去的人脈,即使院方不肯全部接受,至少也會在談判中作出部分讓步。
可院方從頭到尾沒有進入他的節奏。
陸晨更是直接終止了主刀關係。
秦母紅著眼睛看向律師。
「現在怎麼辦?」
律師沉默了幾秒。
「先讓醫院出具書面拒絕證明。」
院方法務當場搖頭。
「醫院沒有拒絕診療,骨科病房和相關團隊仍可接收患者。」
「陸晨拒絕主刀,難道不算拒絕?」
「陸醫生是參與會診的專家,不是患者當前的管床醫生。」
法務人員把已經整理好的會診意見推過去。
「患者生命體徵穩定,已經完成損傷控制,目前討論的是後續複雜重建方案。」
「院方可以繼續治療,也可以協助轉院,不存在遺棄患者的情形。」
律師翻了兩頁,試圖尋找可以利用的措辭。
可記錄寫得極為嚴謹。
會診前期資料收集、影像分析、備選路徑、風險說明以及家屬要求結果擔保的全過程,全都被完整記錄。
秦少游當面說出的那句威脅,也被一字不差地寫進了醫患溝通障礙評估。
秦母聲音發顫。
「就不能再讓陸主任回來談一次嗎?」
法務人員語氣平和。
「如果患者和家屬能夠接受正常知情同意,院方可以重新組織多學科評估。」
秦少游忽然抬起頭。
「讓他來給我道歉,我再考慮。」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秦母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秦少游死抓住輪椅扶手,眼底全是壓不住的屈辱。
「是他親口說不保我的腿。」
「那是因為你先威脅人家。」
「醫生救人不是應該的嗎?」
秦母胸口劇烈起伏,第一次對著兒子提高了聲音。
「人家已經說了能做,是你非要他保證,是你自己把機會推掉的!」
秦少游臉色一僵。
他想反駁,卻發現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這一邊。
連那個過去不斷奉承他的中間人,此刻都低頭盯著手機。
秦家已經倒了。
父親正在接受調查,過去的關係紛切割。
今天能坐進這間會議室,依靠的也只是醫院正常的會診流程。
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籌碼。
秦少游閉上眼睛,把頭偏向一側。
「走。」
秦母怔了片刻。
「去哪?」
「別在這裡丟人了。」
轉運人員重新固定輪椅和雙腿支架,將他推向外面的專用車輛。
沒人注意到,律師助理走在最後時,悄打開了手機錄音文件。
……
當天晚上,一個經過剪輯的音頻片段出現在網絡上。
音頻只有十九秒。
前面的風險告知、協議內容和患者威脅全部被刪掉,只保留了最後幾句。
「你的腿,別的醫生保不了,我能保。」
「但我選擇不保。」
發布音頻的帳號配上了極具煽動性的標題。
「名醫因私人恩怨拒絕患者,醫德是否只是宣傳工具?」
文章沒有說明秦少游當時生命體徵穩定,也沒有提及醫院願意繼續治療和協助轉診。
它刻意將複雜保肢重建描述成緊急搶救,讓人誤以為陸晨在患者瀕死時轉身離開。
音頻發布不到半小時,評論區便迅速湧入大量帳號。
「醫生也能挑病人嗎?」
「之前有矛盾就不救,這和見死不救有什麼區別?」
「他說自己能保卻不保,這句話太冷血了。」
「拿著國家發的榮譽,轉頭就用技術報復患者?」
幾個帳號不斷複製相同文案,試圖把話題頂上熱榜。
然而這一次,輿論並沒有按照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
最先認出秦少游身份的,是本地網友。
有人直接把幾天前救護車事件的視頻重新發了出來。
畫面里,秦少游沒有任何急症,卻要求陸晨用救護車送他去會所。
遭到拒絕後,他當眾揚言讓急診科關門,還搬出父親的職務進行威脅。
隨後有人扒出秦少游醉駕事故的官方通報。
事故責任、酒精檢測結果以及他嚴重受傷的原因,全都寫得清楚。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迅速改變。
「原來是把救護車當計程車的那個人?」
「他醉駕撞車,現在反過來要求被他威脅過的醫生保證百分之百治好?」
「音頻為什麼只有十九秒,前面說了什麼?」
「患者是不是急診狀態,醫院有沒有拒絕繼續治療?」
「把完整錄音放出來再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