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診在十分鐘後重新開始。
方立群先介紹現有方案。
原計劃從共享心包開始分離,隨後切斷胸骨連接,再沿預定平面離斷肝橋。
肝實質分離後,兩組團隊分別處理腹壁與胸壁重建。
陸晨聽完,將影像切到共享肝臟的靜脈期。
「這個順序需要調整。」
兒童心外科主任唐正清抬起頭。
「你認為先分肝?」
「不是先分肝,而是先建立血管控制。」
陸晨用電子筆畫出三處位置。
「右側孩子的中肝靜脈回流沒有在自身下腔靜脈完整匯入,中央肝橋內可能存在共享靜脈通道。」
影像科主任皺起眉。
「我們沒有看到明確管腔。」
「靜態顯影不明顯,但這裡連續出現延遲強化。」
陸晨逐幀播放影像。
「如果只是纖維索帶,強化不會隨兩側呼吸周期產生變化。」
會議室里逐漸安靜。
影像科主任將視頻倒回去看了兩遍,臉色開始變得認真。
「確實有周期差。」
「有沒有可能是運動偽影?」
「做床旁超聲加微泡對比,從右側肝靜脈注入。」
方立群立刻安排。
二十分鐘後,新的超聲結果傳回會議室。
微泡從右側肝靜脈進入後,有一小部分繞過原定回流路徑,出現在中央肝橋深部。
影像科主任盯著結果,緩坐直身體。
「真有一條共享通道。」
唐正清神情凝重。
「如果按原方案直接離斷,右側孩子會在幾分鐘內肝淤血。」
「可能更快。」
陸晨將另一個區域放大。
「這條門靜脈支路也不是單向供應。」
「你怎麼看出來的?」
「右側肝段的增強峰值和左側門靜脈到達時間一致。」
肝膽外科主任曹毅低頭快速計算時間差。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
「相差不到零點七秒。」
陸晨繼續說道。
「需要術中螢光造影和分段阻斷,確認每條支路的實際供血範圍。」
「能保留的儘量保留,必須切斷的提前建立替代通道。」
麻醉科主任最關心交叉循環。
「兩個孩子藥物會互相影響,誘導階段必須分開計算。」
「先穩定寧的循環,再進行安誘導。」
陸晨在白板上寫下順序。
「分離前不能一次性阻斷全部交叉血流,需要分階段夾閉,每次觀察五分鐘。」
方立群看向他。
「共享心包怎麼處理?」
「不能按正中線直接切。」
陸晨將心包下緣畫出一條弧線。
「先從安側進入,沿膈面向右側游離。」
唐正清看著那條路徑。
「為什麼繞開這裡?」
「懷疑有靜脈竇。」
「影像沒有顯示。」
「所以需要先做控制,再打開。」
會議室里沒有人因為這句判斷而嘲笑。
剛才那條同樣不在報告裡的共享靜脈,已經被床旁超聲證實。
方立群沉默片刻。
「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最少六小時。」
「孩子能撐多久?」
重症醫學科主任看了一眼最新血氣。
「寧的乳酸已經開始升高,今晚可能進一步惡化。」
方立群站起身。
「那就今晚做。」
……
整個省兒童醫學中心迅速進入緊急狀態。
手術室臨時騰出面積最大的複合手術間。
工程部門將兩張兒童手術床重新拼接,按照雙胎連接角度調整成可分離結構。
兩套麻醉機、兩套監護儀和兩輛搶救車被同時推入。
所有管路用紅藍兩色標籤區分。
紅色屬於安,藍色屬於寧。
器械台也分成三組。
中間是共享分離器械,兩側是各自獨立的重建器械。
護士長拿著清單逐項核對,連紗布和血管夾都必須按顏色計數。
醫院血庫提前準備兩套匹配血液。
體外循環設備和兒童ECMO被推到手術室外待命。
整形修復團隊重新評估過去半年埋置的皮膚擴張器,確認兩側擴張皮瓣仍可使用。
麻醉團隊在模擬人上連續演練三次翻身和氣道固定。
任何一根管路交叉,都可能在真正分離時被誤拔。
陸晨和方立群站在空手術室里,從第一刀開始重新走流程。
「皮膚切開後,先暴露胸骨連接。」
「保留兩側擴張皮瓣,不要急著切斷中央皮橋。」
「心包分離前建立膈靜脈近端控制。」
「肝橋先做超聲定位,再按血流分區標線。」
每一項指令都被寫進牆上的流程表。
唐正清突然開口。
「如果寧在分階段阻斷時循環崩潰呢?」
「立即解除阻斷,啟動靜脈回流重建。」
「如果重建來不及?」
「臨時分流管先接右側中肝靜脈和下腔靜脈。」
曹毅補充道。
「門靜脈支路不能同時斷。」
「對,至少保留一條交叉灌注,等新的靜脈回流穩定後再處理。」
麻醉科主任看向陸晨。
「兩個孩子一旦完全分開,我們需要在三十秒內把手術床向兩側移動。」
「移動前先確認所有共享管路已經斷開。」
護士長把這條寫進清單。
「誰負責最後確認?」
「我。」
陸晨回答得很平靜。
……
傍晚六點,孩子父母被請進談話室。
父親叫周遠,母親叫陳瑤。
兩人為了照顧孩子,已經在省城租住了將近一年。
周遠白天送外賣,晚上回醫院陪床。
陳瑤則幾乎沒有離開過兩個女兒。
方立群將新的手術方案完整解釋了一遍。
風險很多。
大出血、心臟驟停、肝衰竭、感染以及分離後胸腹壁無法關閉,每一項都足以致命。
陳瑤聽到一半,手指已經控制不住地發抖。
周遠拿起筆,卻遲沒有落下。
「如果不做呢?」
重症醫學科主任沒有隱瞞。
「寧的心臟正在承受兩個人部分循環負荷,繼續拖延,可能很快出現難以逆轉的心衰。」
「安呢?」
「交叉循環會讓她也受到影響。」
周遠低下頭,肩膀緩慢塌下去。
「做了至少還有機會,對嗎?」
「對。」
他看向妻子。
陳瑤眼淚不斷往下掉,卻還是用力點頭。
「做。」
周遠在知情同意書上籤下名字。
沒有補充協議,也沒有結果保證。
只有一對父母在醫學能夠提供的有限機會裡,選擇相信眼前的團隊。
簽字結束後,陳瑤忽然叫住陸晨。
「陸醫生。」
陸晨停下腳步。
「我能不能再抱她們?」
「可以。」
兩名孩子被推進手術室前,陳瑤分別親了親她們的額頭。
因為身體相連,她從來無法真正單獨抱起其中一個女兒。
她抱住安時,寧也在懷裡。
她安撫寧時,安同樣貼著她的胸口。
今晚之後,她們或許會第一次擁有各自獨立的身體。
也可能再也無法一起醒來。
陳瑤沒有在孩子面前哭出聲。
「安,照顧妹妹。」
「寧,要聽醫生叔的話。」
兩個孩子聽不懂,只是抓著母親的衣領不肯鬆手。
護士輕掰開她們的手指,將病床推向手術室。
門關閉的那一刻,陳瑤終於蹲在牆邊,捂住臉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