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分,麻醉開始。
安和寧分別由一組麻醉團隊負責。
兩名麻醉醫生同時報出藥物名稱、劑量和注入時間。
任何藥物進入一個孩子體內,都可能通過交叉循環影響另一個孩子。
寧的誘導劑量被壓到常規範圍的下限。
等她的血壓和心率穩定後,安才開始接受麻醉。
插管完成時,牆上的時鐘已經走過八點二十。
兩側頸內靜脈、橈動脈和股靜脈通路依次建立。
陸晨站在連接處前方,等待最後一次血流數據。
「交叉循環百分之十九點二。」
「右側中心靜脈壓偏高。」
「乳酸二點九。」
「血液準備完畢。」
「體外循環待命。」
每一項數據都由不同的人重複確認。
陸晨伸出手。
「開始。」
手術刀切開中央皮膚。
方立群負責胸腹壁表層分離。
整形外科團隊仔細保護兩側擴張皮瓣,避免任何不必要損傷。
胸骨下段的融合比影像顯示更厚。
骨性連接切開後,隱藏在後方的心包逐漸顯露。
唐正清接手操作。
他沿陸晨標記的弧形路徑,從安側緩慢分離。
手術室里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提示聲。
當心包下緣被輕抬起時,一條暗紫色血管出現在脂肪組織深處。
唐正清的動作停住。
那不是普通粘連血管。
它呈扁平竇狀,橫跨兩側膈面,正好位於原方案的切開線上。
「靜脈竇。」
方立群下意識看向陸晨。
陸晨已經將顯微血管夾遞過去。
「先控制兩端,不要牽拉。」
唐正清在放大視野下游離兩側分支。
血管壁很薄,稍微增加一點張力便會撕裂。
如果沒有提前改變路徑,這條靜脈竇很可能在毫無準備時被直接切開。
兩端控制完成後,唐正清才將中段離斷並分別縫閉。
出血量不到三毫升。
麻醉科報出的血壓沒有任何波動。
方立群緩呼出一口氣。
「繼續。」
……
心包分離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顆獨立心臟終於完全暴露。
安的心臟結構基本正常。
寧的心臟明顯增大,右心負荷比術前超聲估計更重。
兩側心包完成修補後,手術進入最危險的共享肝臟分離階段。
術中超聲探頭貼上肝橋。
屏幕上,十幾條血管在狹窄區域內交錯。
曹毅根據螢光造影標出左右灌注邊界。
大部分區域與術前推演一致。
只有中央深部的一塊肝組織,同時接受兩側門靜脈供血。
陸晨看著血流圖。
「這一段歸寧。」
曹毅有些遲疑。
「留給寧會增加安側切面。」
「安的剩餘肝體積足夠,寧不能再損失這部分灌注。」
「那條副肝管會更難處理。」
「重建。」
曹毅點頭。
「按你的線切。」
超聲刀開始緩慢離斷肝實質。
每前進一厘米,都要重新確認血管走向。
細小靜脈被逐一結紮或縫閉。
較大的管道則提前套入控制帶。
手術進行到凌晨一點十七分,右側中肝靜脈共享通道終於顯露。
它比影像估計更短,直徑只有三點二毫米。
通道另一端並沒有直接匯入安的下腔靜脈,而是先進入中央靜脈池。
如果簡單切斷,寧的中央肝段幾乎沒有其他有效回流。
「先做夾閉試驗。」
血管夾落下。
十秒後,寧的中心靜脈壓開始上升。
二十秒後,肝表面顏色明顯變暗。
麻醉醫生迅速報告。
「右側中心靜脈壓升高四毫米汞柱。」
「血壓下降。」
「解除阻斷。」
血管夾被立即鬆開。
肝臟顏色逐漸恢復。
所有人的判斷得到證實。
這條共享通道必須重建。
陸晨向器械護士伸手。
「取預備靜脈。」
術前已經從寧大隱靜脈分支取下一段自體靜脈。
血管長度四點八厘米,口徑與目標血管接近。
陸晨在顯微鏡下修整血管兩端。
右側中肝靜脈位置很深,周圍操作空間不到兩厘米。
任何角度偏差都會造成吻合口扭曲。
曹毅站在一助位置,只能看到陸晨指尖在狹小術野內移動。
第一針穿過薄如紙片的靜脈壁。
縫線收緊時,組織沒有出現絲毫切割。
第二針落在對側。
第三針固定後壁角度。
連續縫合逐漸形成完整吻合口。
整個過程中,陸晨的手沒有一次多餘停頓。
曹毅看著顯微鏡視野,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三點二毫米的靜脈,在陸晨手中仿佛擁有清晰的層次。
針尖每次進入和穿出,都精準保持在同一深度。
後壁吻合完成後,自體靜脈另一端被接入寧自身下腔靜脈側壁。
陸晨暫時沒有開放血流。
「先確認骨性和肝臟張力。」
方立群輕調整兩個孩子的位置。
新建通道沒有扭曲,也沒有受到胸腹連接處牽拉。
「開放。」
血管夾依次鬆開。
暗紅色血液迅速充盈自體靜脈。
寧的肝表面逐漸恢復均勻顏色。
麻醉醫生盯住監護儀。
「中心靜脈壓下降。」
「血壓回升。」
「超聲顯示吻合口通暢。」
曹毅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從阻斷到恢復血流,一共二十七分鐘。
他做過大量兒童肝移植,卻從未見過如此深、如此細的肝靜脈重建。
「門靜脈支路還剩最後一條。」
陸晨沒有停下。
……
凌晨三點,手術室外依舊燈火通明。
周遠坐在長椅上,雙手緊握住妻子的手。
每隔一個小時,巡迴護士會出來通報一次進展。
沒有人承諾一定成功。
護士只告訴他們,手術正在按計劃推進,兩名孩子目前都平穩。
這幾個字成了夫妻兩人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網絡上關於秦少游的爭議仍在繼續。
有人發現陸晨從下午開始便離開了江城市中心醫院。
短暫的猜測後,省兒童醫學中心發布了一條不涉及患者身份的公告。
醫院正在為一對罕見胸腹連體嬰實施緊急分離手術,陸晨受邀加入聯合團隊。
公告沒有提及網上爭議。
但評論區還是迅速出現大量留言。
「有人說他拒絕救人時,他正在救兩個孩子。」
「他拒絕的從來不是危重患者,而是不合理脅迫。」
「別把醫生的善良當成可以無限索取的東西。」
醫院沒有回應這些討論。
手術室內的每一個人,也無暇關注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