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敬川翻看幾個模型。
「如果能把三塊缺血區都覆蓋,清創和骨重建的成功率確實會提高。」
邵明遠依舊謹慎。
「可三個吻合口意味著三個潛在血栓點。」
「傳統分段旁路同樣存在多個吻合口,而且需要更長移植血管。」
陸晨打開流體模擬結果。
「序貫方式可以保留主幹連續流速,關鍵在於每個出口的剪切力不能掉到血栓閾值以下。」
邵明遠向後靠在椅背上。
「你想拿魏沖做第一例?」
「不是直接做。」
陸晨關掉模擬頁面。
「先完成理論模型、台架驗證和院內新技術評審,任何一項不通過就不用。」
羅敬川點了點頭。
「這才對。」
邵明遠又看了一遍血管路徑。
「給我一晚時間,我讓科里把超聲流速和造影數據全部覆核。」
「明天下午前發給我。」
「你比我還急。」
「他的保肢窗口不長。」
邵明遠收起資料。
「行,我今晚讓人加班。」
羅敬川看向另一組影像。
「鄭守山這邊相對清楚,但也不輕鬆。」
老人的腰椎CT重建顯示,原手術區域幾乎被骨贅和鈣化瘢痕占滿。
常規後路廣泛減壓會破壞剩餘穩定結構,還可能直接撕開硬膜。
陸晨標出右側三個最嚴重的神經根卡壓點。
「只做定向微創減壓,不追求把整個椎管打開。」
羅敬川微微皺眉。
「第三處在舊瘢痕最深的位置,內鏡器械未必能分開。」
「前兩處建立通道,第三處改用顯微神經剝離。」
「混合入路?」
「減少骨質切除,同時保留處理粘連的精度。」
羅敬川把三維模型轉了一個角度。
「這條路很窄。」
「寬度最小三點四毫米。」
「你連這個都量了?」
「量了六次。」
羅敬川看向電腦右下角。
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半。
「你今天幾點下班?」
「九點多。」
「明早呢?」
「七點半交班。」
羅敬川沉默兩秒。
「你們急診醫生是不是把一天按四十八小時用?」
「目前還沒有。」
「聽起來很遺憾?」
「有一點。」
羅敬川被他平靜的語氣逗笑。
「鄭守山的方案我認可一半,剩下一半等神經電生理結果。」
「明天下午出。」
「那就一起評審。」
……
離開示教室時,住院樓已經安靜下來。
陸晨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急診科的小會議室。
沈小檸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台電腦和兩份還冒著熱氣的粥。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你怎麼還沒走?」
「我在等某個說十點結束的人。」
「討論時間超了。」
「所以粥也多熱了兩次。」
沈小檸把勺子遞給他。
「先吃,吃完再寫。」
陸晨沒有爭辯,坐下用了十分鐘解決晚飯。
沈小檸則幫他把魏沖歷次血管造影的參數錄入表格。
她不參與醫療判斷,只負責核對日期、圖像編號和檢查來源。
錄到第三次手術時,她發現兩份造影報告的側支命名不一致。
「這裡一份寫脛後動脈肌支,另一份寫腓動脈交通支。」
陸晨放下勺子,重新調出原始影像。
兩條血管在二維畫面上重疊,報告醫生選擇了不同命名。
陸晨通過多角度重建確認,那實際是一條由腓動脈發出、與脛後動脈相連的異常交通支。
它的直徑只有一點四毫米,卻可能成為序貫旁路的第二個重要受區。
「把這一段單獨標出來。」
沈小檸做好標記。
「這根血管很關鍵?」
「可能決定外側肌群能不能恢復血供。」
她沒有再問,繼續核對資料。
凌晨一點,會議室外仍偶爾有推床經過。
陸晨在紙上寫下「改良序貫旁路吻合技術」幾個字。
傳統序貫旁路並非全新概念,在冠脈和部分下肢缺血重建中早有應用。
他真正需要解決的,是多口徑、低流速、感染背景下的靶點排序和流量動態分配。
如果只是把三個血管機械串聯,血栓風險不會下降,反而可能更高。
必須讓每一段移植血管在開放後都保持有效流動。
陸晨調出自己此前整理的十七組吻合數據,又加入魏沖的血管參數。
系統輔助視野中,一條條流量曲線迅速變化。
不同吻合角度、開口長度和靶點順序,對遠端灌注影響極大。
當第一靶點開口超過主幹周徑三分之一時,後兩個靶點流量明顯下降。
將第二靶點由端側改為側側後,主幹連續流動得到改善。
末端採用斜行端側吻合,則可以降低血流反射和局部渦流。
陸晨不斷調整參數,把明顯不合理的組合逐一刪除。
凌晨兩點二十分,系統提示忽然在視野中浮現。
【檢測到宿主近期研究方向與臨床實踐存在高度協同】
【建議宿主完善「改良序貫旁路吻合技術」理論框架】
【觸發潛在隱藏任務概率提升】
陸晨看了兩秒,隨後繼續在紙上修改公式。
系統只給出方向,沒有替他完成臨床論證。
真正拿到手術台上的技術,仍必須經得起倫理、數據和團隊評估。
沈小檸整理完最後一份檢查,抬頭時發現桌邊已經鋪滿草稿。
「你今晚準備寫到幾點?」
「再半小時。」
「這句話的可信度大概有多少?」
「百分之六十。」
「比手術保證高多了。」
陸晨看向她。
「我沒給過手術保證。」
「所以我說的是你對下班時間的保證。」
沈小檸合上電腦。
「半小時後我來收紙。」
她說到做到。
三十分鐘後,不管陸晨是否寫完,她都把剩餘草稿裝入文件夾。
「回去睡覺。」
「還有一組流速沒算。」
「明天再算。」
「明天要評審。」
「你不是有一百二十小時高強度工作極限嗎?」
陸晨眼神微頓。
沈小檸指了指他桌上的體檢報告。
「上次你自己說體力很好,別以為體力好就不用睡。」
陸晨確認她只是隨口誇張,神色恢復自然。
「我沒說一百二十小時。」
「那就更該睡。」
他最終沒有繼續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