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步驟同樣沒有被忽視。
羅敬川完成有限骨性強化,整形外科醫生將預先設計的肌瓣旋轉覆蓋骨水泥區域。
陸晨全程確認肌瓣基底部張力,避免新恢復的血流因縫合壓迫再次受限。
最後一針皮膚縫合結束時,手術室計時器顯示三小時五十二分鐘。
總出血量三百一十毫升。
術中沒有啟用大量輸血,也沒有發生血管危象。
麻醉醫生開始減淺麻醉。
巡迴護士再次檢查左足。
足背動脈已經可以觸及微弱但明確的搏動。
「摸到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向魏沖的左腳。
邵明遠親自伸手確認。
他的手指停在足背幾秒,隨後抬頭看向陸晨。
「真的恢復了。」
羅敬川摘下外層手套,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條腿保住了。」
科研科助理看著完整保存下來的流量曲線,激動得一時忘了停止錄像標記。
有人先拍了一下手。
隨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掌聲很快在手術室里連成一片。
麻醉醫生、護士、骨科醫生、血管外科醫生和科研科人員都在鼓掌。
他們並不是在慶祝一項技術完成了首次應用。
他們慶祝的是一條原本已經走到截肢邊緣的腿,被重新送回了血液。
陸晨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患者還沒完全醒,先完成轉運。」
掌聲很快停下。
所有人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
羅敬川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魏沖已經恢復血色的腳趾,聲音比平時更沉。
「這個技術一旦推廣,全國不知道多少肢體可以保住。」
邵明遠沒有直接附和。
「先把首例隨訪做好,再做更多適應證驗證。」
羅敬川點頭。
「我知道,但方向已經看見了。」
陸晨檢查完所有術後醫囑。
「感染控制、橋血管通暢和創面癒合,三關缺一不可。」
「你放心,骨科這邊二十四小時盯著。」
「血管外科也安排專人做床旁超聲。」
麻醉醫生報告魏沖已經恢復自主呼吸。
拔管後,魏沖被轉入復甦區。
他睜開眼睛時意識還不完全清楚。
第一反應不是問手術結果,而是試圖抬頭看左腿。
護士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先別動。」
魏沖嘴唇發乾,聲音很輕。
「腿還在嗎?」
陸晨站在床旁。
「在。」
魏沖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些。
「保住了?」
「目前血運重建成功,後面還需要過感染和癒合關。」
他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麻醉藥效尚未完全消退,左腿的感覺並不清晰。
可腳趾傳來一種已經陌生了很久的溫度。
不是保溫毯表面的熱,而是從皮膚深處慢慢擴散出來的溫熱。
魏沖試著動了一下腳趾。
大腳趾輕微抬起。
幅度很小,卻比術前更有力。
他盯著自己的腳,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
「我感覺到了。」
陸晨看向監護數據。
「感覺到什麼?」
「腳趾是熱的。」
魏沖又試著動了一次。
「六年了,我第一次覺得它是熱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魏沖母親獲准進入復甦區時,正好看見兒子的腳趾輕輕動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定住。
護士提醒她不能靠近無菌覆蓋區域,她才回過神。
「真的保住了?」
「手術目前順利。」
陸晨把風險依然解釋得清楚。
「未來七十二小時重點觀察橋血管通暢,感染能否控制還要看培養和炎症指標。」
魏沖母親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我們配合,什麼都配合。」
她走到床頭,握住兒子的手。
魏沖轉頭看她,嘴角動了動。
「媽,我腳熱了。」
女人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
她沒有大聲哭,只是不停點頭。
……
當天下午,首例手術復盤在小會議室舉行。
三處吻合的即時流速曲線被完整投到屏幕上。
科研科將術中錄像分成清創、近端建立、三靶點開放和軟組織覆蓋四個部分。
曾大洋坐在第一排,從頭到尾看完關鍵操作。
「錄像原始文件做三份備份。」
科研科負責人立刻回答。
「院內伺服器、科研專用存儲和加密離線硬碟各一份。」
「患者隱私權限單獨設置,未經倫理審批不得用於公開教學。」
「已經處理。」
曾大洋翻到流量記錄頁。
「院內新技術報備加快,但宣傳暫緩。」
羅敬川問道。
「推廣報備和宣傳不是一回事吧?」
「當然不是。」
曾大洋合上材料。
「該走的技術流程要快走,該等的隨訪結果必須等。」
他看向陸晨。
「你們先形成標準操作草案和退出標準修訂版。」
「首例清創範圍擴大,適應證邊界也要重新評估。」
陸晨把術中發現調到屏幕上。
「感染背景下,影像低估範圍的情況必須納入術前預案。」
邵明遠接著補充。
「血管條件也要設最低門檻,不是所有缺血肢體都適合序貫路徑。」
曾大洋點頭。
「這些都寫清楚,不能因為首例成功就把技術神化。」
會議結束後,趙明抱著電腦跟在陸晨後面。
「華國際那邊又發郵件了。」
陸晨腳步沒停。
「說什麼?」
「問你是否接受邀請,他們要確定最終術者權限。」
「鄭守山的術前準備怎麼樣?」
「麻醉評估通過,疼痛科方案調整完畢,明天下午再做一次俯臥耐受測試。」
「等測試結果。」
趙明忍不住提醒。
「華國際那台也是搭橋,雖然是冠脈搭橋,但你這次的改良序貫思路正好能用上。」
「冠脈和下肢血管不是一回事。」
「底層流量邏輯總有相通的地方吧?」
陸晨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勉強算對。」
趙明立刻笑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在記錄里寫,陸主任給予肯定?」
「不能。」
兩人來到魏沖病房。
術後第一次床旁超聲顯示,三條靶血管全部保持通暢。
左足皮溫比右側只低零點四攝氏度。
魏沖已經能主動屈伸腳趾,雖然動作仍然微弱,但神經和肌肉對血流恢復作出了積極反應。
感染科根據術中多點培養結果繼續調整用藥。
肌瓣顏色正常,傷口引流量很少。
確認最早期血管危機窗口平穩後,陸晨才回到辦公室。
他打開華國際醫療中心的邀請郵件。
正式回復只有兩項內容。
接受參會。
保留術中獨立醫學判斷及緊急情況下的決策權。
趙明站在旁邊看完。
「你這條件會不會太直接?」
「聯合手術責任不清,出問題時沒人能做決定。」
「施密特是計劃主刀,他可能不喜歡別人保留獨立決策權。」
「那就不參加。」
陸晨點擊發送。
不到二十分鐘,華國際醫療中心便回復了確認郵件。
「相關要求已記錄,並轉達外方團隊負責人卡爾·施密特教授。」
趙明讀完最後一句。
「感覺這位教授不太好說話。」
陸晨關閉郵箱。
「先做鄭守山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