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檢查兩個吻合口。
沒有滲漏。
也沒有扭曲。
施密特盯著最後一個吻合口,低聲說了一句德語。
「不可能。」
勒布朗聽清了。
示教室里的德語同傳也聽清了。
可此時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是質疑。
更像是一名頂級心外科醫生在看到超越自身認知的操作後,最直接的本能反應。
從陸晨接任主刀,到剩餘兩處序貫吻合全部完成,一共二十三分鐘。
比他術前給出的二十五分鐘還快了兩分鐘。
「逐步降低臨時轉流。」
陸晨沒有因為吻合完成而放鬆。
趙明緩慢降低手動泵流速度。
每下降一個檔位,麻醉團隊都會觀察血壓和心排量變化。
患者自主心搏穩定。
第一支前降支橋和後續序貫橋共同恢復了三支主要冠脈供血。
左室收縮功能開始改善。
「臨時轉流降到每分鐘零點五升。」
周驍匯報。
「平均動脈壓七十二,心率七十六。」
「停臨時轉流。」
趙明停止轉動泵柄。
監護儀上的血壓只出現輕微波動,隨後重新穩定。
「自主循環可以維持。」
麻醉醫生給出確認。
主動脈內球囊反搏暫時保留。
股動脈臨時轉流迴路被夾閉,等待後續拔除。
設備工程師站在一旁,剛剛完成備用泵的接口轉換。
他看了一眼已經恢復穩定的患者,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套遲到的設備,神情極其複雜。
這台備用泵已經不再需要接入。
原本預計至少還要兩小時才能完成的手術,被陸晨用二十三分鐘的非停跳序貫搭橋直接收尾。
「橋血管再次測流。」
陸晨伸手。
三處遠端吻合全部通過檢測。
經食管超聲顯示左室壁運動明顯改善。
沒有新的室壁運動異常。
腦氧飽和度逐步恢復到安全區間。
腎臟灌注指標也沒有繼續惡化。
最關鍵的是,患者在經歷短暫無灌注後,沒有出現持續性低心排綜合徵。
「開始止血複查。」
陸晨退開半步。
施密特依舊站在對面。
他看著術野,遲遲沒有動作。
「施密特教授。」
陸晨提醒了一句。
施密特終於回過神。
「我來檢查後壁。」
他的聲音低了很多。
兩人一起完成全面止血複查。
施密特每經過一個吻合口,都會刻意停留幾秒。
他想找出哪怕一點不完美。
可沒有。
針距均勻。
管壁對合平整。
血流曲線理想。
沒有一處需要補針。
手術結束前,邵雲川走到術台旁。
「患者當前情況怎麼樣?」
麻醉主任重新匯總數據。
「循環穩定,乳酸開始下降,腦氧恢復,尿量也在恢復。」
邵雲川長長吐出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他緊繃的肩膀才真正放鬆。
「可以關胸。」
陸晨確認無誤後作出決定。
勒布朗和德國團隊醫生開始處理關胸步驟。
陸晨離開主刀位。
他脫下最外層手套時,手指沒有任何顫抖。
示教室里,不知是誰先站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個人也站了起來。
來自法國、義大利、瑞士、德國和美國的醫生陸續起身。
沒有掌聲。
他們只是站在屏幕前,目送陸晨走出術野。
這種安靜比掌聲更重。
手術室門打開後,陸晨先去更換手術衣。
趙明跟在後面,雙手因為長時間控制手動泵而有些發酸。
「你剛才真沒緊張?」
「緊張沒有用。」
陸晨洗掉手臂上的消毒液痕跡。
「十七秒股動脈插管,二十三分鐘完成兩處序貫吻合,你知道外面那些人現在是什麼表情嗎?」
「不知道。」
「像集體被人按了暫停鍵。」
趙明活動了一下手腕。
「尤其是山本,他剛才連牆都快貼進去了。」
陸晨看了他一眼。
「先去看患者轉運。」
趙明立刻收起笑意。
「明白。」
患者被送往心外重症監護室。
轉運途中,主動脈內球囊反搏運行穩定,血壓沒有出現明顯波動。
陸晨一直跟到重症監護室門口。
施密特也全程隨行。
兩人站在監護床旁,等待第一輪床旁超聲和血氣結果。
十分鐘後,麻醉主任拿著報告走來。
「乳酸已經下降,酸中毒正在糾正,心排量達到預期。」
「神經系統風險呢?」
施密特立即詢問。
「目前瞳孔反射對稱,腦氧恢復較快,但最終情況要等患者清醒後才能判斷。」
陸晨檢查完球囊反搏的觸發節律。
「維持輕度鎮靜,控制體溫,六小時內完成第一次喚醒評估。」
重症團隊點頭記錄。
施密特站在病床另一側,許久沒有說話。
等眾人陸續離開後,他才叫住陸晨。
「早上的設備問題,你是對的。」
陸晨停下腳步。
「現在最重要的是患者能恢復。」
「如果我們提前更換泵頭,就不會發生這場危機。」
施密特的臉色很沉。
「我看見原始數據,卻選擇相信工程師的結論和自己的經驗。」
他是整個項目最有話語權的人。
只要他在術前同意更換,設備科不可能繼續堅持原方案。
「你當時有自己的判斷依據。」
「但我的判斷錯了。」
施密特沒有迴避。
「而且我試圖讓提出風險的人退出手術。」
陸晨沒有順勢指責。
「術後復盤會把流程問題解決。」
施密特看著他。
「你不想借這個機會證明自己正確嗎?」
「患者活著,比證明誰正確重要。」
施密特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一次正式的道歉。」
「先等患者醒來。」
陸晨轉身走向觀察區。
施密特看著他的背影,眼中的複雜逐漸變成認真。
……
下午四點,患者哈立德的心功能進一步改善。
臨時股動脈轉流插管順利拔除。
主動脈內球囊反搏的輔助比例也從一比一調整為一比二。
傍晚七點,患者短暫甦醒。
他能夠根據指令睜眼、握手和活動四肢。
神經功能初步評估沒有發現明顯缺損。
這個結果傳到項目會議室時,裡面響起了持續很久的掌聲。
邵雲川隨後召開緊急復盤會。
設備科負責人、工程師、灌注團隊和所有術者全部參加。
原始振動數據被投到大屏幕上。
從三天前的高流量異常,到術前二十分鐘複測不足,再到備用接口未完成適配,整條風險鏈條被完整還原。
設備科負責人再也無法用「參數未超過安全上限」解釋。
項目委員會當場宣布停用同型號泵頭,並對所有備用系統進行即時切換測試。
周驍提交的提前複測記錄也被納入正式檔案。
輪到手術處置復盤時,會議室重新安靜。
大屏幕開始播放循環中斷後的錄像。
從施密特要求切換備用泵,到工程師確認需要十五分鐘,所有人都能看到現場如何在幾十秒內陷入混亂。
隨後是陸晨進入手術室。
三句話。
三條路徑。
十七秒插管。
三分五十二秒恢復自主循環。
錄像沒有任何剪輯。
會議室里依然有人看得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