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吳正初坐在輪椅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
他的右側胸壁隆起一團拳頭大小的硬塊。
腫物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第四肋間。
表麵皮膚被撐得發亮，薄得幾乎能看見下面的青色血管。
邊緣並不規則，局部還有幾道暗紅色裂痕。
吳正初的女兒站在輪椅後面，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陸醫生，您幫我爸再看看。」
「他們跑了四家醫院，都沒說清楚到底是什麼。」
她把一沓檢查資料放到桌上，紙張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最上面的診斷意見寫著鈣化性腫瘤。
第二家醫院認為可能是骨化性纖維瘤。
第三家醫院懷疑惡性胸壁腫瘤。
還有一家醫院直接建議儘快活檢，必要時擴大切除。
可那次活檢根本沒有完成。
穿刺針剛進入表面硬化層，針尖就被卡住。
醫生嘗試調整方向，針管里卻突然出現了暗紅色回流。
那名醫生當場停了手，只留下了一句先回去觀察。
吳正初今年七十二歲，退休前是一名中學語文教師。
他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還做過冠狀動脈支架手術。
近半年，他走幾步就會氣喘。
右側胸壁的腫物則在三個月里明顯增大。
「平時會疼嗎？」陸晨問道。
「平時脹，偶爾像裡面有東西在跳。」
吳正初抬手指向腫物，動作十分緩慢。
「躺下的時候更明顯，晚上有時會被悶醒。」
「有沒有突然加重過？」
「前幾天有一次，胸口像被刀劃開一樣。」
「持續了多久？」
「不到一分鐘，後來自己緩過來了。」
陸晨沒有馬上去看影像。
他先讓林小雨幫老人測量血壓和雙上肢脈搏。
右側橈動脈比左側弱了一些。
差距並不大，卻持續存在。
吳正初的右手溫度也比左手低。
陸晨戴上手套，避開腫物正中位置開始觸診。
腫物外層堅硬，表面幾乎沒有彈性。
它並不像普通軟組織腫瘤那樣向四周均勻生長。
靠近胸骨的一側固定得很緊。
靠近腋前線的一側，卻能感到極輕微的搏動傳導。
那種搏動並不明顯，頻率卻和患者的心跳保持一致。
陸晨改變指腹的方向，再次確認了一遍。
腫塊和肋骨並不處於同一層面。
外層像是一圈硬化的殼體。
更深處則有一條細微的搏動通道。
他將聽診器貼到腫物邊緣。
隔著厚重的鈣化組織，裡面傳來極低的血流雜音。
陸晨的目光微微一沉。
就在這一刻，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幕在視野中展開。
紅色信號從腫物內部向鎖骨下方延伸。
一段異常擴張的血管輪廓逐漸顯現。
血管壁外側覆蓋著層層鈣化組織。
鈣化層中央存在一處薄弱裂隙。
暗紅色的血流正從鎖骨下動脈分支進入其中。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七十二歲】
【主訴：右側胸壁巨大硬性腫物伴胸悶、活動後氣促三個月】
【真實之眼診斷：胸壁巨大鈣化性假性動脈瘤，內部包裹異位鈣化的動脈瘤壁，仍存在與鎖骨下動脈分支相通的活性血流通道】
【危險等級：橙色】
【當前症狀：胸壁腫物進行性增大，右上肢遠端血流減弱，間歇性胸痛，心肺儲備明顯不足】
【建議：立即停止穿刺活檢及經驗性切除，優先完成增強血管成像，聯合介入與胸外科評估供血通道及胸壁受侵範圍】
【警告：暴力穿刺或直接切開腫物，可能引發無法控制的胸壁及縱隔大出血】
【隱性病灶預警：腫物近心包側存在壁體進行性變薄趨勢，短期內有自發破裂風險】
陸晨收回手指。
吳正初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嚴重？」老人問。
「這不是普通腫瘤。」
陸晨轉身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在沒有查清之前，不能再做穿刺，也不能找外科直接切掉。」
吳正初的兒子吳啟明立即皺起眉頭。
「可這東西已經這麼大了，不切掉還能怎麼辦？」
「如果它真是普通腫瘤，切除當然是一個選項。」
陸晨看向他，語氣沒有提高，卻讓診室里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問題是，它裡面可能連著一條動脈。」
吳啟明怔住了。
「動脈怎麼會長到腫瘤裡面？」
「不是長進去，而是血管壁發生損傷後形成了假性動脈瘤，外面逐漸鈣化，最後看起來像一塊實心腫物。」
吳正初的女兒臉色更加難看。
「那上次活檢的時候，醫生是不是差點……」
「如果針尖再深一點，後果很可能不是出血幾毫升。」
陸晨沒有把話說完。
吳啟明的手慢慢從病歷上移開。
他剛才還在電話里聯繫一家胸外科醫院，準備找人直接切除。
現在聽到這句話，額頭立刻冒出一層冷汗。
「陸醫生，那現在怎麼辦？」
「先做增強CT，最好加血管重建。」
陸晨按下呼叫鍵。
「通知影像科，申請急診增強檢查，重點觀察鎖骨下動脈、胸壁血管、肋骨和心包外膜關係。」
林小雨馬上拿起電話。
吳正初卻抓住了女兒的手。
「別慌，先聽陸醫生的。」
老人聲音不大，仍然保留著教師講課時的穩定。
陸晨看向他的胸壁，神情沒有放鬆。
真實之眼給出的預警十分清楚。
腫物內部的壓力正在緩慢變化。
只要發生一次劇烈咳嗽、用力排便或者粗暴穿刺，薄弱部位就可能突然撕裂。
「吳老師，今天先住院。」
「住院以後不能自行下床，也不要按壓胸口。」
「咳嗽和排便時儘量避免用力，我會讓呼吸科一起評估。」
吳正初點了點頭。
「我聽您的。」
吳啟明還是有些不放心。
「檢查完是不是還要做手術？」
「先確定它到底是什麼，再談手術方式。」
陸晨看著他。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儘快把它切掉，而是先弄清楚切開以後會不會大出血。」
這句話讓吳啟明徹底閉上了嘴。
半小時後，胸外科鄭大安主任趕到診室。
鄭大安四十出頭，方臉，走路很快。
他剛從手術台下來，身上還穿著沒有完全更換的刷手服。
「哪個是患者？」
「吳正初，右側胸壁巨大硬性腫物。」
陸晨把初步檢查結果遞過去。
「觸診懷疑內部存在搏動結構，暫時不能排除胸壁假性動脈瘤。」
鄭大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不是腫瘤？」
「至少不能先按腫瘤處理。」
鄭大安沒有爭辯，走到吳正初身邊開始查體。
他先看皮膚顏色，又觸摸兩側肋緣和腋窩。
隨後拿起聽診器，長時間聽著腫物邊緣。
幾秒後，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裡確實有血流雜音。」
「而且搏動傳導不是來自心臟表面。」
陸晨點頭。
「我也這麼判斷。」
鄭大安再次按住腫物外側。
吳正初下意識吸了一口冷氣。
「別按中間。」
陸晨立即提醒。
鄭大安收回手，神色變得嚴肅。
「先暫停所有有創檢查。」
「已經安排增強CT了。」
「很好。」
鄭大安看著片子袋裡的舊影像。
「如果真是血管問題，單純開胸切除風險非常大。」
吳啟明忍不住問道。
「那這種東西還能治嗎？」
鄭大安沒有直接回答。
「先看增強CT。」
影像科電話很快回了過來。
由於吳正初心肺功能較差，檢查需要提前準備氧療和監護。
陸晨親自陪著患者前往檢查室。
一路上，吳正初一直保持半坐位。
他偶爾咳嗽，卻始終用手護著左側胸口，不敢觸碰右側腫物。
「陸醫生，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您是來治病的，不是來添麻煩的。」
「我以前教學生，最怕他們遇到題目就亂猜。」
老人笑了一下。
「現在輪到我自己遇到難題了。」
陸晨看著他的胸壁。
「所以我們先把題目看清楚。」
增強掃描開始後，血管重建圖像一層層出現在屏幕上。
它像一根埋在鈣化殼體中的血管。
其中一端連接著主血管。
另一端則進入胸壁巨大腫物的內部。
鄭大安站在屏幕前，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陸晨看到近心包側一片極細的低密度裂隙時，瞳孔輕輕收縮。
系統的紅色預警再次掠過視野。
【隱性病灶預警：腫物近心包側壁體張力升高，裂隙持續擴大】
他沒有出聲。
但他知道，這個病例已經不能只按計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