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科大屏幕上,三維重建圖像緩慢旋轉。
吳正初右側胸壁的腫物占據了大片區域。
外層呈現出不規則的高密度鈣化殼體。
腫物內部則保留著一處形態紊亂的血管腔隙。
鎖骨下動脈的一條分支穿過肋間隙,與這片腔隙保持著異常連接。
鄭大安把圖像放大。
「這裡就是供血通道。」
許文濤坐在操作台前,調整了血管窗和軟組織窗。
「通道直徑大約三點八毫米,近端血流速度不低。」
「裡面還有活性血流?」
趙雅琴問道。
「有。」
許文濤點開動態序列。
造影劑進入腫物的時間,比周圍軟組織明顯提前。
「不是完全鈣化的陳舊性包塊。」
「它現在仍然是一個有壓力的血管性結構。」
鄭大安用筆指向腫物內側。
「這裡為什麼有低密度區?」
「靠近心包外膜的位置,出現了局部壁體變薄。」
許文濤把切層圖像連續播放。
那片薄弱區域並不規則,邊緣還有幾條細小裂紋。
陸晨站在屏幕側方,沒有立即開口。
他看到的內容比普通影像更清楚。
鈣化殼體內部存在多層血栓。
最深處仍有暗紅色血流不斷衝擊。
近心包側的殼體厚度已經低於其他區域。
那並不是單純的影像偽影。
鄭大安看向陸晨。
「你剛才說它可能破裂,依據是什麼?」
「腫物近心包側的搏動傳導更明顯。」
陸晨指向屏幕上的裂隙。
「這裡的壁體最薄,周圍又沒有足夠的軟組織緩衝,如果內部壓力繼續升高,很容易出現局部崩解。」
鄭大安沉默了片刻。
「腫物已經侵蝕兩根肋骨。」
許文濤切換到骨窗。
右側第三、第四肋骨都出現了不完整缺損。
其中第四肋骨的外側皮質幾乎被磨穿。
腫物深面則貼近心包外膜。
部分區域已經出現粘連徵象。
「這不是普通胸壁腫瘤。」
鄭大安的聲音低了下來。
「更像一枚在胸壁里長大的巨大鈣化性假性動脈瘤。」
吳啟明站在門外,聽到這句話後臉色發白。
他原本還以為只是腫瘤位置特殊。
現在才意識到,父親胸口那團堅硬的東西,內部可能一直裝著血。
「主任,這還能直接切除嗎?」
「不能。」
鄭大安回答得很快。
「直接切開,可能會把供血通道和殘腔一起打開。」
「出血會進入胸腔,甚至直接衝進縱隔。」
吳啟明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如果先做介入呢?」
「需要看供血分支的位置和側支循環。」
鄭大安放大鎖骨下動脈區域。
「封堵之後,腫物內部壓力會下降,但也可能導致鈣化殼體失去支撐。」
「如果殼體在減壓過程中崩裂,仍然會出血。」
會議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常規方案是開胸,建立體外循環後控制血流,再切除整個病灶。
可吳正初的肺功能和心臟儲備根本不允許這樣做。
他的肺功能檢查顯示,最大通氣量已經明顯下降。
冠脈支架術後還存在心肌缺血風險。
如果進行長時間體外循環,術後脫機和呼吸恢復都會非常困難。
「他耐受不了傳統的大開胸方案。」
陸晨說道。
「但也不能因為耐受不了,就把病灶留在胸口。」
鄭大安看著他。
「你有什麼思路?」
陸晨拿過一張空白紙。
他先畫出鎖骨下動脈的分支。
接著畫出腫物內部的殘腔和近心包側的薄弱區域。
「第一步,由介入團隊先處理供血通道。」
「但不做一次性完全封堵,而是根據殘腔壓力進行分段減流。」
鄭大安的眼神微微一動。
「分段減流?」
「先封閉最主要的近端通道,保留短時間的可控低壓灌注。」
陸晨繼續落筆。
「確認殘腔壓力下降且沒有新的側支進入後,再處理第二段分支。」
「這樣能避免腫物瞬間失去內部支撐。」
鄭大安看著紙面上的線條。
「然後呢?」
「介入完成後,由胸外科從腫物外側進入。」
「先處理受侵蝕肋骨,再沿鈣化殼體與周圍組織的層次逐步分離。」
陸晨把近心包側畫成陰影。
「這一側不能強行牽拉,必須留下最後處理。」
「如果心包外膜粘連過緊,就先局部切除,再做補片修補。」
鄭大安接過筆,在腫物外側標出手術切口。
「這等於把一次大開胸拆成介入控制、胸壁切除和局部重建三部分。」
「對。」
「最危險的是鈣化殼體崩裂。」
「所以不能先追求完整剝離。」
陸晨指著殼體薄弱區。
「先建立可控減壓通道,逐層取下外殼,任何時候都保留臨時阻斷和封堵路徑。」
鄭大安盯著圖紙看了很久。
這個方案沒有傳統術式那麼直接。
但對於心肺功能差、無法耐受體外循環的患者來說,確實多出了一條路。
「風險還是很高。」
「風險高,但可以被分段管理。」
陸晨抬頭看他。
「如果什麼都不做,腫物已經出現壁體變薄,風險只會越來越高。」
鄭大安沒有再反駁。
他重新看了一遍動態增強序列。
造影劑進入殘腔後,近心包側的裂隙輕輕閃動。
那種變化幅度極小,卻足以說明內部壓力並不穩定。
「可以進入聯合方案設計。」
鄭大安最終說道。
「介入科、胸外科、急診、麻醉和影像一起做。」
陸晨點頭。
「術中必須準備胸腔引流、快速輸血和臨時血管阻斷器械。」
「還要準備心包補片與肋骨重建材料。」
鄭大安補充道。
「如果腫物和心包粘連超過預期,胸外不能只依賴微創器械。」
陸晨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
「必要時擴大切口,但不直接轉入體外循環。」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的人都抬起頭。
鄭大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個方案,既不保守,也不冒進。」
「因為患者沒有給我們更大的容錯空間。」
影像科的門被輕輕推開。
弗里茨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剛列印出的病例摘要。
他聽完最後幾句,目光落在那張手術草圖上。
「我可以參加觀摩嗎?」
鄭大安回頭看他。
「這是高風險聯合手術,不是設備展示。」
「我知道。」
弗里茨點頭。
「我只觀察,不干預,也不帶任何未經准入的器械進入手術區域。」
陸晨看了他一眼。
「可以。」
「但所有病例資料必須經過醫院和患者授權。」
弗里茨立即答應。
「當然。」
病房裡,吳正初一家還在等待最終意見。
陸晨和鄭大安走進去時,吳啟明立刻站起身。
「結果怎麼樣?」
鄭大安沒有繞彎。
「它不是普通腫瘤,而是胸壁巨大鈣化性假性動脈瘤。」
吳正初聽完,表情反而平靜下來。
「假性動脈瘤,是不是裡面有血?」
「裡面有殘餘血流,而且還在和鎖骨下動脈相通。」
陸晨說道。
「目前不能直接切除,需要先封堵供血通道,再進行胸壁手術。」
吳啟明看向父親。
「爸,這個手術是不是很危險?」
吳正初沉默了一會兒。
「醫生不說危險,才是真的危險。」
陸晨把方案遞給他。
「我們會把風險、替代方案和可能的結果全部寫清楚。」
「您可以考慮,但不要再去做穿刺,也不要尋找其他醫院直接切除。」
吳正初認真看著那張圖。
「如果不做,最壞會怎麼樣?」
「腫物繼續增大,可能壓迫胸腔,也可能自行破裂。」
「如果做呢?」
「可能發生大出血、心包損傷、肋骨缺損和術後呼吸衰竭。」
吳正初緩慢地點頭。
「至少現在我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吳啟明的妻子低聲問道。
「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陸晨沒有給出虛假的數字。
「我們會儘量把每個危險拆開處理,但沒有人能保證絕對成功。」
病房裡再次陷入安靜。
吳正初伸手摸了摸那塊堅硬的腫物。
「那就做。」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真正用力。
「我還想再給學生上一次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