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正初的家屬沒有立刻簽字。
他們在病房外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吳啟明反覆翻看手術方案。
他的妹妹則不斷詢問胸外科護士每一種併發症。
母親已經去世多年,父親獨自生活在老城區。
兄妹兩人最擔心的不是手術本身。
他們擔心父親醒不過來,也擔心自己替他做了錯誤決定。
陸晨沒有催促。
他把時間留給家屬消化信息。
鄭大安也沒有站在門口施加壓力。
兩名醫生分別處理完手頭工作後,再次回到病房。
吳正初已經把知情同意書放在膝蓋上。
「我和孩子說清楚了。」
老人抬起頭。
「這件事不能拖,對嗎?」
「從影像來看,拖延會增加破裂風險。」
陸晨回答。
「但手術也不是越快越好,需要先完成介入評估和術前準備。」
「你們原本準備幾天後做?」
「三天後。」
吳啟明接過話。
「先等介入科準備好,再安排胸外手術。」
陸晨點了點頭。
「目前計劃是這樣。」
吳正初拿起筆,卻沒有馬上落下。
「如果我在手術中出血太多,你們會不會為了保住我,做很大的冒險?」
鄭大安看著老人。
「我們會按照預案控制風險,不會為了追求一次切乾淨而不顧整體安全。」
陸晨補充道。
「如果術中發現不能安全完整切除,會先止血、減壓和修補,不會強行做超出承受範圍的動作。」
吳正初笑了笑。
「這話聽起來比保證成功更讓我放心。」
他在同意書上籤下名字。
吳啟明和妹妹隨後完成了家屬簽字。
醫院迅速啟動多學科聯合流程。
介入科重新評估鎖骨下動脈分支的走向。
麻醉科檢查患者的肺功能、心臟儲備和氣道風險。
呼吸科制定術前氧療方案。
輸血科則提前準備了紅細胞、血漿和纖維蛋白原。
胸外科把不同規格的心包補片和鈦網送到手術室備用。
陸晨負責最後一輪病例覆核。
他把增強CT的每一層切片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腫物近心包側的那幾道裂痕始終讓他不安。
白天檢查時,裂紋的邊緣還沒有明顯變化。
到了晚上,低密度影卻比原先寬了一點。
陸晨放大前後兩次掃描圖像。
鈣化殼體的邊緣發生了輕微塌陷。
塌陷區域靠近心包外膜。
一旦破裂,血液會沿胸壁和縱隔迅速擴散。
系統光幕在他的視野中再次亮起。
【隱性病灶預警升級】
【腫物近心包側出現進行性裂紋,壁體完整性下降】
【建議:暫停等待,立即完成介入與外科聯合準備】
陸晨放下滑鼠,直接撥通鄭大安的電話。
「鄭主任,您看一下最新覆核圖。」
「現在?」
「現在。」
五分鐘後,鄭大安出現在影像科。
許文濤也被從值班室叫了過來。
陸晨將兩組圖像並排顯示。
鄭大安盯著裂紋看了十幾秒。
「這裡確實變寬了。」
「不是層面差異?」
「不是。」
許文濤調出原始數據。
「相同層厚下,近心包側的鈣化邊緣已經出現缺口。」
鄭大安的臉色變得凝重。
「患者今晚有沒有劇烈咳嗽?」
陸晨搖頭。
「沒有,血壓也沒有明顯波動。」
「那說明壁體是在自然退化。」
鄭大安轉身拿起電話。
「通知介入科、麻醉科和手術室,方案提前。」
「明天早上六點開始。」
許文濤一怔。
「比原計劃提前兩天?」
「對。」
鄭大安看向他。
「今晚把所有器械和影像資料重新核對。」
醫院的夜班系統很快被調動起來。
介入科醫生趕到後,重新設計了封堵順序。
第一枚封堵裝置負責控制主要供血分支。
第二枚裝置則準備處理可能存在的低位側支。
胸外科將手術切口和肋骨重建方案重新標註。
麻醉科把全麻時間壓縮到最低。
吳正初被通知手術提前時,已經接近午夜。
吳啟明聽完消息,臉色瞬間變了。
「這麼急,是不是說明已經快要破了?」
「說明不能再按原計劃等待。」
陸晨回答。
「現在提前手術,是因為我們已經完成了主要準備。」
吳正初的女兒緊緊握住父親的手。
「爸,要不再去問問別的專家?」
吳正初看向她。
「今天已經有兩科主任和這麼多人為我準備了。」
「再去問,難道裂縫會等我回來嗎?」
女兒眼圈發紅,卻沒有再說話。
陸晨坐到病床旁邊。
「手術分為兩個階段。」
「介入團隊先控制供血,確認壓力下降後,胸外科再開始切除。」
「如果內部殘腔不穩定,我們會先減壓和封堵,不會直接剝離。」
吳正初點頭。
「你們按照計劃做。」
「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如果我醒來以後,胸口還在,就告訴我。」
陸晨看著他。
「我們會盡力保留胸壁結構,但必要的肋骨和心包修補必須完成。」
「只要人還在,胸口修成什麼樣都可以。」
吳正初的聲音很輕。
凌晨一點,患者完成最後一次抽血和心電監護。
陸晨回到影像科,再次檢查手術路徑。
他把近心包側標成紅色區域。
把外側入路標成綠色區域。
又在腫物最薄弱的上方畫出臨時鉗夾位置。
鄭大安站在旁邊看了片刻。
「你連鉗夾點都提前定了?」
「只能先定大概位置。」
陸晨說道。
「真正進入病灶後,要看殼體厚度和殘腔變化。」
鄭大安點頭。
「這台手術最難的不是切,而是判斷什麼時候不能切。」
「所以需要兩個人始終保持同一節奏。」
兩人把手術步驟從頭推演到尾。
介入封堵後,保留短暫觀察期。
胸壁切口避開主要血管。
先處理受侵蝕肋骨,再分離鈣化殼體。
近心包側最後處理。
一旦出現活動性出血,優先鉗夾、封堵和引流。
整個方案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每個步驟後面都對應著一個備用路徑。
清晨五點,吳正初被送往介入手術室。
他戴著氧氣面罩,仍然清醒。
「陸醫生。」
「我在。」
「我以前上課的時候,學生總問我標準答案是什麼。」
「您怎麼回答?」
「先把題目做對,再去談答案。」
陸晨看著他。
「今天也一樣。」
吳正初輕輕點頭。
「那就拜託你們了。」
介入手術先行開始。
造影顯示,鎖骨下動脈分支確實向腫物內提供血流。
第一枚封堵裝置釋放後,殘腔內壓力明顯下降。
第二枚裝置暫時沒有立即釋放。
介入醫生觀察了近兩分鐘。
沒有出現新的側支顯影。
陸晨站在旁邊看著屏幕。
腫物內的血流速度已經降低。
但近心包側的薄弱區仍在輕微搏動。
「可以進入下一步。」
介入醫生確認。
第二枚裝置隨即完成釋放。
造影複查顯示,主要供血通道已經閉合。
殘腔內仍有少量滯留血液。
壓力被控制在可接受範圍。
鄭大安接過對講。
「胸外科準備接台。」
手術室的門緩緩關閉。
胸壁巨大的鈣化腫物,終於要從吳正初體內被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