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維克托的血鉀降至四點零。
這個結果仍在正常範圍,卻不符合陸晨設定的高危目標。
「靜脈補鉀,速度按中心靜脈通路上限控制。」
值班護士立即執行。
安東坐在外間查看連續心電記錄。
「室性早搏增加可能只是再灌注反應。」
「也可能是持續缺血。」
陸晨將胸前導聯變化調出。
左前降支供血區域出現短暫T波改變,持續時間很短。
患者本人沒有明顯胸痛。
「無症狀不代表沒有缺血。」
安東仍然傾向於觀察。
「再灌注後的心電變化很常見。」
陸晨沒有繼續討論病因。
「無論判斷哪一種,都必須提高警戒。」
他要求病房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心率和血壓。
除顫儀保持開機狀態。
胺碘酮、利多卡因和硫酸鎂全部提前配好。
臨時氣管插管設備也被放在床尾。
馬庫斯站在門口,看著不斷增加的設備。
「是不是情況又惡化了?」
「還沒有。」
「那為什麼準備這麼多?」
「搶救不能等惡化以後再找東西。」
馬庫斯想起早晨那場爭執,沒有再提出異議。
外事專班也在處理網絡輿情。
偷拍視頻發布者已經接受詢問。
對方只是路過急診的普通市民,沒有進入醫院,也不知道患者身份。
偷拍視頻本身不涉及違法。
專班沒有強制刪除,只要求接待單位繼續排查車輛信息是否外泄。
醫院內部則再次強調保密紀律。
趙明從ICU出來時,發現兩名年輕護士在討論網上的猜測。
他立刻壓低聲音提醒。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病歷也別點開。」
護士馬上停下話題。
這起事件中,知道患者真實身份的人被嚴格控制在最小範圍。
即使是參與治療的部分醫護,也只知道對方屬於特殊外籍患者。
晚上十點四十分,維克托出現一次持續七秒的短陣室速。
監護儀自動保存波形。
陸晨趕到床邊時,心律已經恢復。
患者額頭出現薄汗。
「剛才胸口發空。」
「有沒有疼痛?」
「沒有,只是像突然踩空。」
陸晨立即複查十二導聯心電圖。
ST段沒有重新抬高。
床旁超聲也沒有發現新的室壁運動異常。
支架急性血栓形成的可能性暫時較低。
左前降支中段的動態壓迫卻比下午更明顯。
患者心率剛才一度升到一百零八次。
「開始小劑量短效控心率藥物。」
安東皺眉。
「他的射血分數不到百分之四十。」
「所以使用短效製劑,隨時可以停。」
「如果血壓下降怎麼辦?」
「去甲腎上腺素維持灌注壓。」
陸晨看向他。
「我們現在需要打斷心率增快、心肌橋壓迫、缺血和室速之間的循環。」
安東沉默幾秒,最終同意。
藥物泵啟動後,維克托心率逐漸降至七十八次。
室性早搏數量也隨之減少。
馬庫斯收到使館指令,暫時取消當晚轉運計劃。
走廊里的安保人員明顯放鬆了一些。
午夜前,維克托甚至短暫睡著。
陸晨沒有離開ICU。
他坐在外間覆核每一段異常心電波形。
安東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連續工作多久?」
「這不影響當前判斷。」
「疲勞會影響任何醫生。」
「所以梁主任也在值守。」
陸晨抬頭看向病房。
「但這名患者的異常機制是我最先發現的,我不能現在離開。」
安東沒有再勸。
凌晨零點十七分,監護儀毫無徵兆地發出尖銳警報。
維克托的心率瞬間升至每分鐘一百八十九次。
寬大畸形的QRS波快速連續出現。
護士第一時間按下呼叫鍵。
「持續性室速。」
陸晨已經衝進病房。
維克托臉色迅速變灰,雙眼短暫睜開,卻無法正常回應。
血壓從九十八驟降至六十一毫米汞柱。
「有脈搏,血流動力學不穩定。」
除顫電極早已貼在胸前和左側背部。
陸晨確認心律後切換同步模式。
「準備一百五十焦耳同步電復律。」
安東緊跟進來。
「是否先靜推胺碘酮?」
「血壓撐不到藥物起效。」
護士完成能量選擇。
機器提示同步標記已經鎖定。
「所有人離床。」
陸晨確認無人接觸患者。
「放電。」
維克託身體猛地一震。
監護屏幕上的寬QRS波中斷,隨後出現兩秒近乎平直的間隙。
第三秒,竇性心律重新出現。
心率八十六次。
血壓仍然只有七十二毫米汞柱。
「去甲腎上腺素上調,胺碘酮負荷劑量靜推,硫酸鎂補充。」
陸晨觸摸頸動脈。
脈搏正在逐漸增強。
患者呼吸淺快,血氧下降至百分之九十。
「面罩高流量吸氧,準備插管但暫不實施。」
梁志峰也趕到病房。
他迅速查看復律前後的心電記錄。
「室速起源更像左室前壁區域。」
「與心肌橋缺血位置一致。」
陸晨重新進行床旁超聲。
沒有心包積液,沒有機械併發症。
右冠支架血流信號仍然存在。
十分鐘後,維克托血壓恢復至九十六毫米汞柱。
意識也逐漸清醒。
他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仍然是中文。
「剛才發生了什麼?」
「嚴重室性心動過速。」
陸晨檢查他的瞳孔。
「已經電復律成功。」
「我的心臟停了嗎?」
「沒有完全停止,但已經無法維持有效血壓。」
維克托閉了閉眼。
「如果我在去機場的路上呢?」
病房內安靜下來。
陸晨沒有給出誇張答案。
「車載設備未必能在最短時間完成同步電復律。」
馬庫斯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向陸晨,又看向門外等候的使館人員。
如果按照最初方案強行轉運,患者此刻很可能已經死在車上。
安東重新查看全部心電資料。
他對心肌橋的判斷不再有任何輕視。
「室速確實由前壁缺血觸發。」
陸晨調整控心率藥物劑量。
「心肌橋壓迫只是觸發因素,梗死後電活動不穩定才是基礎。」
安東摘下眼鏡。
「陸醫生,我為之前低估風險向你道歉。」
「先不用道歉。」
陸晨盯著監護屏幕。
「第一次室速已經發生,後面仍可能復發。」
安東鄭重點頭。
「從現在開始,醫療組完全配合你的方案。」
門外的嚴峻也接到了搶救報告。
他深夜趕到病房外。
「情況穩住了嗎?」
「暫時穩住。」
「會不會影響項目會談?」
陸晨看向他。
「現在討論會談沒有意義。」
「上面只是需要一個醫學評估。」
「至少七十二小時內,患者不能離開監護病房。」
嚴峻沒有討價還價。
「我會原樣匯報。」
陸晨轉身回到床旁。
此刻沒有人再提轉運。
沒有人再要求縮減監護流程。
凌晨一點零五分,維克托的血壓終於穩定。
然而陸晨眼前的紅色光幕並未消失。
相反,那道代表心律失常的紅光,正在患者左心室深處反覆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