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聯合會議設在行政樓小會議室。
所有與會人員進門前統一上交通訊設備。
嚴峻將網絡視頻投到屏幕上。
畫面十分模糊,只能辨認出黑色商務車和幾名外籍人員。
患者面部被隨行保鏢完全遮擋。
「暫時沒有任何媒體確認身份。」
市委外事辦副主任秦嶼說道。
「但視頻發布者聲稱,現場車輛屬於某涉外接待單位。」
曾大洋皺起眉頭。
「視頻拍攝地點在急診門口,不是院內。」
「醫院不要回應具體身份。」
嚴峻看向眾人。
「統一口徑為正常接診外籍患者,不確認其他信息。」
李森問道。
「患者真實身份會不會影響病曆書寫?」
「醫療記錄必須真實完整,但限制查閱權限。」
「不能為了保密刪減病情和處置過程。」
陸晨坐在靠門的位置。
「術後如果出現問題,任何缺失記錄都會影響判斷。」
秦嶼點頭。
「醫學記錄由醫院負責,外事專班不干預。」
嚴峻補充道。
「但參與人員不得對外透露患者身份、行程和項目內容。」
會議很快形成三項決定。
患者留在江城市中心醫院繼續治療。
ICU單獨劃出封閉區域。
外部安保只負責通道安全,不得進入醫學決策流程。
使館醫療組將在兩小時內抵達。
會議結束前,嚴峻單獨叫住陸晨。
「你已經知道患者是誰?」
「系統里沒有登記,但他自己說了名字。」
「還說了什麼?」
「說此行涉及能源合作。」
嚴峻神情微緊。
「這部分屬於高度敏感信息。」
「我不會對外談。」
陸晨起身。
「不過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反覆詢問。」
嚴峻沒有不滿。
「醫學方面你全權決定。」
陸晨回到ICU時,維克托已經出現輕度氣促。
床旁超聲顯示左心室射血分數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右室收縮功能也沒有按照預期明顯恢復。
下壁梗死的範圍雖然不小,卻不足以完全解釋當前心功能狀態。
梁志峰正在覆核術中影像。
「支架通暢,沒有慢血流。」
「心肌酶還在上升,但趨勢沒有異常失控。」
陸晨查看患者頸靜脈充盈程度。
肺部沒有明顯濕囉音,中心靜脈壓卻出現波動。
更異常的是,患者每次心率超過一百次,胸前不適就會明顯增加。
【真實之眼複查完成】
【當前診斷:急性下壁心肌梗死介入術後】
【右冠支架狀態:通暢】
【心功能恢復:低於預期】
【隱性病灶預警:左前降支中段存在深埋型心肌橋】
【危險機制:心率增快時收縮期壓迫顯著,舒張期灌注同步受損】
【潛在後果:反覆心肌缺血及惡性室性心律失常】
陸晨重新放大左冠造影。
左前降支中段在收縮期確實存在輕微變窄。
當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閉塞右冠,這段變化很容易被當成血管自然擺動。
「這裡回放到收縮期。」
影像技師將畫面放慢。
左前降支中段出現短暫擠壓,舒張期恢復卻略有延遲。
梁志峰看了幾遍。
「心肌橋?」
「而且埋得很深。」
「單看造影不算特別嚴重。」
「患者現在心率偏快,右冠梗死又改變了整體供血平衡。」
陸晨指向心電波形。
「原本能代償的壓迫,現在可能成為新的缺血觸發點。」
梁志峰點頭。
「需要嚴格控制心率。」
「同時維持冠脈灌注壓,不能讓血壓掉得太低。」
這兩個目標並不容易同時達到。
降低心率常用的藥物可能抑制心功能。
增加血壓又可能提升心肌耗氧量。
陸晨將目標範圍寫入床旁治療單。
心率維持在七十至八十次。
收縮壓不低於九十五毫米汞柱。
血鉀維持在四點五左右,血鎂保持高正常範圍。
任何胸痛和室性早搏增多都必須立即複查心電圖。
維克托聽見兩人討論,睜開眼睛。
「手術後還有問題?」
「你有一段冠脈被心肌包裹。」
陸晨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
「心跳越快,血管受到的壓迫越明顯。」
「需要再做手術嗎?」
「目前不需要,先通過藥物和監護控制。」
維克托看向門口。
「我的醫療組來了以後,可能會建議轉去京城。」
「轉運意見由醫學風險決定。」
「他們會帶來更完整的設備。」
陸晨指向床旁除顫儀。
「你現在需要的設備這裡都有。」
上午十一點,使館醫療組抵達。
組長安東教授是諾維亞國家心臟中心的資深專家。
他帶著兩名醫生和一整套移動監護設備進入隔離區域。
看完造影錄像後,他首先肯定了支架結果。
隨後,他對心肌橋判斷提出保留意見。
「這種程度的收縮期壓迫,在普通人群中並不少見。」
「普通情況下可以代償。」
陸晨調出患者每次心率增快時的心電變化。
「他現在不是普通情況。」
「右冠已經恢復血流。」
「壞死心肌尚未穩定,左前降支的動態壓迫會放大電活動不穩定。」
安東看向床旁數據。
「我們傾向於將患者送往京城國際醫療中心。」
「現在不適合轉運。」
「專機醫療艙具備心肺支持條件。」
「從這裡到機場仍有四十分鐘地面路程。」
「我們可以封路。」
「封路不能阻止室顫。」
安東的臉色有些不悅。
「陸醫生,我們負責副總理閣下的長期健康管理。」
「那你們應該知道他三年前就有活動後胸痛。」
安東沒有立刻回答。
維克托的病史資料里確實記錄過類似症狀。
當時的運動心電圖沒有發現典型缺血,後續也沒有進行冠脈CT檢查。
陸晨合上資料。
「政治談判可以妥協,搶救流程不行。」
病房內幾名中外工作人員同時抬頭。
「患者至少要度過再灌注心律失常高峰,才能重新評估轉運。」
安東沉默片刻。
「我需要向國內匯報。」
「請便。」
陸晨轉身檢查輸液泵。
午後,醫院外圍出現了幾名記者。
網上那段模糊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突破百萬。
有人猜測是外國企業高管。
也有人根據車輛和安保人員的口音,推測患者來自諾維亞。
醫院沒有刪除視頻,也沒有與網友爭論。
官方只發布一條簡短說明。
「本院依法接診外籍患者,診療工作正常開展,患者隱私依法受到保護。」
這條回應沒有提供任何新信息。
網絡猜測卻並未停止。
傍晚六點,維克托心率降至八十二次,胸痛有所緩解。
射血分數仍停留在百分之三十九。
陸晨沒有因為表面穩定降低監護級別。
他讓護士提前貼好除顫電極,並將急救車固定在病房門口。
安東看見這些安排。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有。」
陸晨檢查患者最新電解質結果。
「他的心臟現在處於兩個缺血機制疊加的狀態。」
安東搖頭。
「你對心肌橋的風險估計過高。」
陸晨沒有爭辯。
「我希望最後證明是我估計過高。」
夜色逐漸籠罩醫院。
網絡上的猜測仍在發酵。
而監護屏幕上,原本每分鐘只有兩三個的室性早搏,開始悄然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