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事風波平息後的第三天，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重新回到了最熟悉的節奏。
綠區有人發熱，黃區有人等待覆查，紅區的監護儀則從清晨開始便沒有安靜過。
陸晨剛處理完一名急性哮喘患者，林小雨便拿著病歷走了過來。
「陸醫生，七號診室有位腹痛患者，已經疼了大半年。」
「生命體徵呢？」
「血壓偏低，右上肢九十八毫米汞柱，心率一百零二次。」
陸晨停下腳步，接過病歷看了一眼。
患者名叫張征，五十六歲，建築工人，近半年反覆腹痛，先後在五家診所和兩家社區醫院就診。
病歷上寫的診斷幾乎完全一致。
慢性胃炎，胃腸功能紊亂，長期勞累所致。
七號診室內，一名皮膚黝黑的男人蜷縮在椅子上，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緊緊裹著腹部。
他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裡面除了幾件舊衣服，還有七八盒顏色各異的保健品。
「哪裡疼？」
「肚臍附近，有時候往後腰鑽。」
老張抬起頭，額角全是冷汗。
「今天比以前疼得厲害？」
「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我工友非讓我來大醫院看看。」
他說話時下意識按住腹部，身體微微前傾。
陸晨注意到他的嘴唇發白，左右足背動脈搏動也存在細微差異。
「抽菸嗎？」
「以前一天一包，最近沒錢，抽得少了。」
「有沒有高血壓？」
「有，沒怎麼吃藥，診所說胃疼跟血壓沒關係。」
陸晨沒有回應，伸手觸診腹部。
當指尖落在臍周偏左的位置時，一團與心跳同步的異常搏動立刻傳來。
老張吸了口涼氣。
「醫生，是不是胃裡長東西了？」
陸晨沒有繼續深壓，而是迅速收回手。
真實之眼同時在他視野中展開，腹主動脈區域亮起刺目的暗紅色。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五十六歲】
【真實之眼診斷：腎下型腹主動脈瘤，最大直徑七點三厘米，後外側瘤壁極薄，存在新月征及局部血液滲入】
【危險等級：紅色極危】
【當前症狀：持續性腹痛，腰背放射痛，低血壓前期，隱匿性失血】
【建議：立即臥床，限制活動，建立雙靜脈通路，啟動血管外科急診會診及備血流程】
【警告：禁止反覆深部腹部觸診，禁止患者自行離院】
【隱性病灶預警：預計十二小時內破裂風險超過百分之八十】
陸晨的神情瞬間嚴肅。
「林小雨，推平車過來，患者不能再走動。」
老張愣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不用麻煩。」
「從現在開始，連廁所都不能自己去。」
陸晨扶住他的肩膀，讓他保持原位。
「您不是普通胃炎，腹部有一根大血管出現了嚴重擴張，現在隨時可能破裂。」
老張眼裡的茫然很快變成驚慌。
「血管還能在肚子裡破？」
「一旦破裂，會在很短時間內大量失血。」
陸晨已經拿起電話。
「聯繫血管外科，準備床旁超聲，開通綠色通道，同時交叉配血八個單位。」
不到三分鐘，床旁超聲設備被推入診室。
探頭落下後，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個直徑超過七厘米的巨大瘤體。
瘤腔內還有大量附壁血栓，後壁附近可見不穩定的異常回聲。
值班超聲醫生臉色一變。
「這不是普通動脈瘤，瘤壁已經有滲血徵象。」
老張雖然聽不懂全部術語，卻聽懂了最後幾個字。
「醫生，做這個手術要多少錢？」
陸晨看向他。
「先救命，費用稍後由醫保辦和社工部門核算。」
「總得有個數吧？」
趕來的血管外科副主任高文博快速看完超聲圖像。
「如果適合腔內支架，整體費用可能需要十幾萬元，如果需要開腹，費用也不會低。」
老張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編織袋，半晌沒有說話。
「我卡里只有兩萬三。」
「醫保可以報銷一部分。」
「我在外地打零工，醫保斷過幾個月。」
老張艱難地坐直身體。
「醫生，我不做了，給我開點止疼藥吧。」
高文博皺起眉。
「這不是能拖回家的病。」
「我知道，可我家裡真拿不出錢。」
老張把編織袋往腳邊拉了拉。
「我兒子也不容易，他在外省上班，還背著房貸，我不能把他拖垮。」
陸晨問道：「你兒子知道你的病嗎？」
「不知道，我以前說肚子疼，他讓我別總去小診所亂花錢。」
老張苦笑了一下。
「他工作忙，我也不想給他添麻煩。」
護士已經將平車推到門口，老張卻扶著椅背準備站起來。
「我回工地收拾東西，今晚坐車回老家。」
陸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現在連急診大門都未必能安全走出去。」
「死在家裡，總比欠一屁股債強。」
這句話落下後，診室內安靜了幾秒。
林小雨眼圈微微發紅，高文博也沉默下來。
他們見過太多因為費用放棄治療的患者，可每一次聽見這種選擇，仍然無法習慣。
陸晨拉過椅子，在老張面前坐下。
「你現在不需要替所有人做決定。」
「可錢從哪來？」
「你是異地務工人員，又屬於急危重症，可以申請醫保急診特批。」
陸晨拿出手機。
「醫院還有臨時救助基金，工會和民政部門也能接入，缺口由我先擔保。」
老張猛地抬頭。
「你擔保？」
「對。」
「你跟我非親非故，憑什麼替我擔這個風險？」
陸晨看著他。
「因為你現在是我的患者。」
老張嘴唇顫了顫，眼裡的防備漸漸散開。
高文博低聲提醒。
「陸醫生，急診擔保需要個人簽字，後續如果審核不通過，這筆錢可能真要你承擔。」
「先把申請材料送上去。」
陸晨沒有猶豫。
「患者等不起財務流程。」
李森得知消息後很快趕來。
他看完超聲和檢查結果，又聽完費用情況，直接拿起電話聯繫醫務科。
「啟動急危重症欠費搶救機制，誰有意見，讓他來紅區找我。」
曾大洋也在十分鐘後給出答覆。
「醫保辦連夜聯繫參保地，醫院救助基金先墊付檢查和備血費用。」
「手術押金呢？」
「院方可以免掉大部分，剩下的缺口需要臨時擔保。」
陸晨接過電子擔保書，直接在屏幕上籤下名字。
老張躺在平車上，看到那兩個字時忽然轉過臉。
他粗糙的手緊緊抓住床單，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花白的鬢髮。
「陸醫生，我要是活下來，這錢一定還你。」
「先別考慮還錢。」
陸晨替他蓋好薄被。
「從現在開始不要用力，不要起身，不要讓血壓劇烈波動。」
急診增強血管成像很快完成。
結果證實動脈瘤直徑巨大，瘤頸條件差，且後壁已經出現局限性滲漏。
高文博盯著影像看了許久。
「腔內支架錨定區不足，常規方案風險太高。」
「開腹置換。」
陸晨指向腹主動脈分叉上方。
「近端阻斷條件還在，但不能再等到明天下午。」
手術室反饋，夜間正在進行兩台急診手術，最早只能在次日清晨騰出台位。
陸晨立刻要求老張轉入紅區最高級別監護。
降壓藥以極低劑量持續泵入，血壓被控制在既能維持灌注又不增加瘤壁壓力的範圍。
每半小時一次的血紅蛋白與乳酸趨勢被單獨列入監測表。
午夜時分，醫保特批的初步回執終於傳到醫院。
參保地同意按照急危重症異地就醫標準先行備案。
民政臨時救助平台也確認受理，醫院慈善基金則覆蓋了第一階段的材料缺口。
沈小檸把幾份文件整理好，送到紅區。
「你還真準備自己墊錢？」
「如果審批來不及，只能先墊。」
「你卡里不是還留著給孤兒院修屋頂的錢嗎？」
「醫院已經先啟用救助基金，不一定需要動那筆錢。」
陸晨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張。
「但就算要動，也不能讓他死在費用審核前。」
沈小檸沒有再勸，只把一張繳費回執放進文件夾。
「我替你聯繫了社會工作部，他們明早會補齊材料。」
陸晨點頭。
「謝謝。」
「別只謝我，林小雨已經打了十幾個電話。」
不遠處，林小雨正蹲在護士站旁，逐項核對老張的務工證明和既往參保記錄。
老張看著忙碌的眾人，幾次張口，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凌晨四點，他的腹痛忽然加重。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九十七次迅速升到一百一十五次，血壓則開始緩慢下滑。
陸晨第一時間來到床旁。
「腹痛評分多少？」
「九分，腰後面像有東西在撕。」
陸晨看向最新血紅蛋白。
短短兩小時，數值下降了十五克每升。
真實之眼中的紅色區域正在加速擴大。
【隱性病灶預警更新】
【動脈瘤後壁穩定性持續下降】
【預計破裂時間大幅提前】
陸晨抬起頭。
「通知手術室，不能等到排定時間。」
「高主任，立即啟動急診開腹。」
高文博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
「對，現在。」
陸晨握住老張冰冷的手腕。
「張叔，手術要提前了。」
老張望著他，呼吸有些發抖。
「還能活嗎？」
「我們會盡全力。」
「那就做吧。」
老張閉了閉眼。
「這條命，交給你們了。」
紅區大門迅速打開。
平車在醫護人員的護送下沖向手術區。
走廊盡頭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新的生死搶救已經提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