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點二十七分,老張被推進手術室。
麻醉科趙明已經提前完成設備檢查,輸血加溫裝置和快速輸液系統全部就位。
血管外科副主任高文博擔任主刀,陸晨作為第一助手參與手術。
「血壓九十二比五十八毫米汞柱,心率一百一十八次。」
「血紅蛋白繼續下降,乳酸四點八。」
趙明報出數據時,聲音明顯比平時更快。
高文博看向陸晨。
「瘤體很可能已經出現小範圍滲漏。」
「先控制近端,再暴露瘤頸。」
陸晨站到手術台旁。
「不要直接牽拉瘤體,後壁承受不了額外張力。」
消毒鋪巾完成後,高文博沿腹部正中切開。
腹膜打開的一刻,術野內暫時沒有大量游離血液,眾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分。
可陸晨的真實之眼中,動脈瘤後外側仍在不斷閃爍暗紅色警報。
他將手指輕輕探入腹膜後間隙。
瘤壁傳來的搏動強烈而不均勻,最薄處幾乎只剩下一層脆弱組織。
「近端別再分離了。」
高文博動作一停。
「現在視野還不夠。」
「後壁張力正在上升,先在腎動脈下方預置阻斷帶。」
陸晨語氣很穩。
「再多牽拉一次,都可能直接破裂。」
高文博沒有質疑,立即改變操作順序。
兩人剛把阻斷帶送入預定位置,監護儀便發出尖銳警報。
老張的血壓瞬間跌到六十比三十二毫米汞柱。
下一秒,暗紅色血液從瘤體後側猛然湧出。
「破了!」
吸引器開啟,血液卻以更快速度灌滿術野。
麻醉機旁的趙明立即打開快速輸血通道。
「血壓還在掉,四十八比二十六!」
高文博試圖尋找破口,可噴涌的血液完全遮擋了視野。
一名器械護士的手明顯顫了一下。
陸晨沒有抬頭。
「血管鉗。」
器械遞到掌中,他的左手已經沿主動脈前壁快速向上探入。
沒有完整視野,也沒有第二次嘗試的機會。
外科之心在這一刻全面激活。
每一層筋膜的方向,主動脈壁的厚度,以及破口附近的壓力變化,都通過指尖傳入腦海。
「腎動脈下兩厘米,準備近端阻斷。」
陸晨將血管鉗送入被血液覆蓋的深部。
高文博剛想提醒位置風險,噴涌的出血卻在下一秒驟然減弱。
「夾住了?」
「近端暫時控制。」
陸晨的右手仍壓在瘤體側後方。
「遠端回流還在,準備阻斷雙側髂總動脈。」
高文博迅速配合。
兩把阻斷鉗先後落下,術野內狂暴的出血終於得到控制。
從破裂到完成三點阻斷,只用了不到十秒。
手術室里沒人說話,只有吸引器仍在快速清除積血。
趙明看了一眼監護屏。
「血壓開始回升,六十八比四十。」
高文博長出一口氣。
「再晚幾秒,人就沒了。」
「先補充循環。」
陸晨檢查近端阻斷位置。
「鉗夾沒有累及腎動脈,可以繼續。」
短暫穩定後,手術進入最關鍵的人工血管置換階段。
動脈瘤被縱向切開,大量附壁血栓暴露出來。
後壁破口接近三厘米,周圍血管壁脆得像濕紙,常規縫合極易撕裂。
高文博皺起眉。
「近端還能吻合,遠端壁質太差。」
「向下多切一點,保留健康外膜。」
陸晨伸出手。
「我來處理左側髂總動脈。」
高文博沒有絲毫遲疑。
「好,你接手吻合。」
人工血管被修剪至合適長度。
陸晨選擇帶墊片的間斷加連續複合縫合,在病變組織與健康血管壁之間重新建立受力區。
他的每一針都落在最穩定的組織層次中,收線力度則隨著血管壁厚度實時調整。
高文博站在對側,越看越心驚。
這種血管壁條件下,經驗豐富的血管外科主任也很難保證針孔不擴大。
可陸晨落下的縫線不僅沒有造成新的撕裂,吻合口張力還被均勻分散到整圈血管壁。
二十七分鐘後,遠端吻合完成。
「準備開放右側髂動脈。」
血流逐步恢復,吻合口沒有出現任何滲漏。
左側開放後,老張雙足皮膚顏色迅速改善。
趙明報出數據。
「血壓一百零六比六十四,乳酸開始下降。」
高文博看著穩定的監護屏,終於鬆開緊繃的肩膀。
「人救回來了。」
陸晨卻沒有立刻放鬆。
他再次檢查腹膜後區域,確認無活動性出血,又觸摸雙側股動脈搏動。
「灌注恢復良好,可以關閉瘤囊。」
手術持續到上午八點。
老張總出血量接近三千毫升,接受了大量輸血與凝血因子補充。
如果不是陸晨提前安排備血,又在破裂瞬間完成無視野阻斷,老張根本撐不到人工血管接通。
手術結束後,高文博走出手術室。
林小雨和幾名工友一直守在門外。
「醫生,老張怎麼樣?」
「手術成功,目前生命體徵穩定。」
幾名工友同時鬆了口氣。
其中一名滿臉水泥灰的漢子直接靠在牆上,眼圈迅速紅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陸晨最後一個走出手術室。
他還沒來得及喝水,便先聯繫重症監護室確認床位和術後監測方案。
高文博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剛才那個近端阻斷,我做不到十秒完成。」
「阻斷帶已經預置,位置也提前判斷過。」
「可當時根本看不見。」
高文博苦笑。
「你就別替我降低難度了。」
陸晨摘下帽子。
「患者能活下來,是所有環節都沒有斷。」
「這話沒錯,可最關鍵的那一環是你。」
趙明從手術室里出來,手套上還沾著血。
「你們能不能先讓最關鍵的那一環去吃早飯?」
陸晨看了眼時間。
「先去重症監護室交接。」
「我就知道。」
趙明嘆了口氣。
「你這人只要沒倒下,就永遠覺得自己不需要吃飯。」
術後第一天,老張出現短暫腎功能波動。
陸晨與重症團隊調整液體和灌注策略,腎功能指標很快停止惡化。
術後第三天,老張脫離呼吸機。
他睜開眼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手術結果,而是問費用。
「陸醫生簽的擔保,還算數嗎?」
護士林小雨點頭。
「當然算,不過醫保特批和社會救助都批下來了。」
「那他替我墊了多少?」
「醫院基金先走了三萬元,他個人擔保的是後續缺口。」
老張沉默很久。
「我要見他。」
陸晨查房時,老張已經能在床邊短暫坐起。
看到陸晨進門,他伸手拔開床邊護欄。
「別亂動。」
陸晨快步上前。
老張卻趁他靠近,直接從床邊滑跪下去。
「陸醫生,你救了我的命,還替我擔錢,我給你磕個頭。」
陸晨一把托住他的雙臂。
「剛做完大血管手術,你現在不能下床。」
「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老張哭得聲音發抖。
「我在外面幹了三十多年活,從來沒見過誰願意替陌生人擔這麼多錢。」
「我不是替陌生人擔保。」
陸晨將他穩穩扶回床邊。
「我是在替患者爭取治療機會。」
門口,一名實習護士正好拍下這一幕。
她原本只是想記錄老張第一次下床活動,沒想到會撞見患者跪謝。
視頻里沒有完整面孔,只有老張粗糙的手和陸晨將人扶起的動作。
實習護士徵得老張同意後,把視頻發在自己的社交帳號上。
配文只有一句話。
「他不問患者有沒有錢,只問還有沒有機會。」
視頻很快獲得大量轉發。
有人為老張獲救慶幸,也有人感嘆陸晨始終沒有改變。
「救外國政要是他,救農民工也是他。」
「真正的醫生眼裡,病床上沒有身份高低。」
「腹主動脈瘤破裂還能救回來,這技術也太硬了。」
可到了當天晚上,評論區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一個名叫「醫療照妖鏡」的帳號連續發文。
「又是陸晨,又是偷拍視頻,又是下跪感謝,劇本是不是太熟悉了?」
「一個副主任醫師親自擔保費用,恰好又被拍下來,這不是炒作是什麼?」
「某些網紅醫生已經把患者感謝當成固定宣傳流程。」
幾條內容被惡意搬運後,質疑迅速擴散。
實習護士嚇得刪除了原視頻。
她紅著眼找到陸晨。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患者信息脫敏了嗎?」
「脫敏了,也取得了本人同意。」
「那你沒有違反規定。」
陸晨看了一眼網上的內容。
「以後涉及患者影像,先交宣傳部門審核。」
「可他們說你作秀。」
「他們說什麼,不影響患者恢復。」
陸晨關掉手機。
「老張今天的足背動脈搏動怎麼樣?」
實習護士愣了一下。
「很好,雙側都能清楚觸及。」
「那就繼續按計劃觀察。」
陸晨轉身走向病房。
網絡上的爭吵越來越激烈,老張卻在病床上第一次完整吃完了一碗粥。
對陸晨來說,這才是唯一需要確認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