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術後第五天,病房外匆匆趕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攥著登機牌,胸前還掛著外省某省級醫院的工作證。
工作證上的姓名是張探,職稱一欄寫著主治醫師。
「請問張征住在哪間病房?」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
「您是患者什麼人?」
「我是他兒子。」
張探說出這句話時,聲音明顯發緊。
護士核對身份後,將他帶到床旁。
老張正坐在床上練習踝泵運動,看到兒子時,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把繳費清單往枕頭下塞。
「你怎麼回來了?」
「你做了這麼大的手術,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耽誤工作還費機票錢。」
張探看著父親消瘦的臉,又看向腹部手術切口,眼眶瞬間紅了。
「你以前說肚子疼,我還讓你別亂跑診所。」
老張擺了擺手。
「你又不知道是這個病。」
「我是醫生。」
張探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卻連自己的父親都沒認真問過一次。」
老張沉默片刻。
「你在省城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不想拖累你。」
張探蹲到床邊,雙手緊緊握住父親布滿老繭的手。
「你不是拖累。」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是我把忙當成了不聽你說話的理由。」
陸晨進入病房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張探迅速站起身。
「您是陸晨醫生?」
「我是。」
張探整理了一下衣服,隨後鄭重彎腰。
「陸醫生,對不起,也謝謝您。」
陸晨伸手扶住他。
「你沒有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有。」
張探抬起頭,眼裡全是羞愧。
「我爸幾次給我打電話,說診所讓他長期吃胃藥和保健品,我每次都只讓他別亂花錢。」
「如果我認真看過一次檢查,或者把他接到省城,可能早就發現腹主動脈瘤。」
「已經發生的事沒有辦法重來。」
陸晨翻開床尾病歷。
「現在人工血管通暢,腎功能恢復,後續控制血壓和戒菸更重要。」
張探點頭,卻又從行李箱裡取出一個塑膠袋。
裡面裝著老張這些年買過的藥品、收據和宣傳單。
「我昨天回老家取資料時,發現事情可能不只是漏診。」
陸晨拿起其中一張宣傳單。
上面印著一家名叫康寧健康診所的機構,宣傳內容聲稱某種植物複合製劑能夠修復胃黏膜和軟化血管。
單張售價一千八百元,一個療程六盒。
「這是藥?」
「不是正規藥品。」
張探咬緊牙關。
「外包裝用很小的字寫著壓片糖果,可診所一直當治療胃病的特效藥賣。」
老張在旁邊解釋。
「他們說我肚子裡的跳動是胃氣,又說不吃這個東西以後會變成胃癌。」
陸晨看向他。
「他們給你做過腹部檢查嗎?」
「做過幾次彩超,每次都說沒問題。」
「有報告嗎?」
張探取出三張列印紙。
最早的一份報告寫著腹部未見明顯異常,日期是兩年前。
另一份來自八個月前,同樣沒有記錄腹主動脈直徑。
最後一份則只寫了肝膽胰脾,根本沒有檢查腹主動脈。
張探指著第一份報告右下角。
「這名所謂的超聲醫生,沒有執業資格。」
「我在衛健系統公開平台查過,他只是診所的保健顧問。」
陸晨繼續查看收據。
老張兩年間一共支付了四萬七千多元,其中超過三萬元用於購買所謂的胃部修複製劑。
「他們知道你長期腹部搏動嗎?」
「知道。」
老張點頭。
「每次都摸,還說是胃動力強。」
張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七厘米的腹主動脈瘤,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突然形成。」
「如果他們認真檢查,至少幾個月前就能發現異常。」
陸晨沒有直接下結論。
「是否構成故意誤導,需要由監管部門調查。」
他將資料按日期整理。
「保留原包裝、付款記錄、聊天記錄和診所開具的所有票據。」
「我準備起訴他們。」
「先移交當地衛健部門和市場監管部門。」
陸晨看向張探。
「如果涉及無證行醫和虛假宣傳,行政調查能更快固定證據。」
張探立即點頭。
「我今天就提交。」
江城市中心醫院醫務科也協助出具了老張的最終診斷和病情說明。
材料中特別註明,患者的腹主動脈瘤屬於長期進展性疾病,既往反覆腹痛與腰背痛具有明確預警價值。
當地衛健部門收到實名舉報後,於次日上午突擊檢查康寧健康診所。
檢查人員在儲藏室內發現大量未備案的保健品和偽造的醫學宣傳資料。
更嚴重的是,診所內部培訓錄音明確要求工作人員把腹痛、胸悶和頭暈統一解釋成慢性炎症,以便推銷高價產品。
所謂的超聲檢查也只是營銷工具。
操作設備的人沒有任何醫學影像資質,報告模板則由電腦自動生成。
調查結果通報後,康寧健康診所被當場停業。
負責人因涉嫌非法行醫、虛假宣傳和詐騙被移送公安機關。
老張看完新聞後,坐在病床上久久沒有說話。
「我省吃儉用一輩子,最後把錢都花在糖片上了。」
張探握住他的手。
「錢還能追,命保住就行。」
與此同時,網絡上的質疑仍在繼續。
「醫療照妖鏡」不但沒有刪除內容,反而聲稱診所事件也是陸晨團隊安排的輿論反擊。
「先拍下跪,再查黑診所,這套連續劇情誰信?」
這條內容剛發出不久,帳號的歷史記錄便被網友翻了出來。
過去三年,他曾多次剪輯醫患衝突視頻,故意刪除家屬毆打醫護和拒絕治療的部分。
他還為數家所謂的民間醫療機構發布軟文,其中就包括推銷保健品的康寧健康診所。
一名網絡安全博主曬出公開GG合作記錄。
「這不是醫療監督帳號,這是收錢攻擊正規醫生的職業醫黑。」
質疑者仍想刪除內容,卻已經來不及。
更讓輿論徹底反轉的是,十幾名工友陸續發布了自拍視頻。
「張叔在工地上幹活,誰家缺錢他都肯先墊。」
「去年我摔斷手,是他背我走了兩公里找車。」
「他自己捨不得吃肉,卻給我們值夜班的人煮雞蛋。」
一名年輕工人面對鏡頭,眼睛通紅。
「陸醫生救的不是劇本,是一個真正的好人。」
張探也在獲得父親同意後公開了醫療費用審批記錄。
記錄顯示,視頻發布前,陸晨已經完成個人擔保,且從未要求患者或家屬配合宣傳。
醫院救助基金、異地醫保與臨時救助的時間鏈清清楚楚。
「醫療照妖鏡」的帳號評論區瞬間被質問淹沒。
不到半小時,帳號刪除全部內容並註銷逃離。
陸晨只是從趙明口中聽到結果。
「那個職業醫黑銷號了。」
「嗯。」
「你就這個反應?」
「老張下午要做下肢血管超聲。」
陸晨抬起病歷。
「如果沒有血栓,他明天可以增加下床時間。」
趙明看了他幾秒。
「網上幾十萬人替你吵了一天,你腦子裡只有足背動脈。」
「患者術後併發症不會因為輿論反轉自動消失。」
下午四點,老張複查結果良好。
陸晨剛走出血管外科病房,急診紅區便傳來急促呼叫。
「高檔會所送來一名昏迷青年,呼吸抑制,血氧還在下降!」
陸晨快步趕回急診。
平車上的青年約二十七八歲,衣著昂貴,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機械錶。
他的瞳孔縮小,呼吸頻率只有每分鐘六次,口鼻附近還殘留著淡淡的化學甜味。
兩名西裝男子緊跟在平車後面。
「他只是喝多了,你們別亂檢查。」
陸晨沒有理會,迅速托起青年的下頜。
「準備氣管插管,建立靜脈通路,抽血做全套毒物篩查。」
其中一名男子立刻擋到床前。
「不准查毒物。」
陸晨抬眼看向他。
「患者已經昏迷,你沒有資格阻止必要搶救。」
隨著真實之眼展開,青年的血液循環中浮現出一片異常紫紅色標記。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真實之眼診斷:強效合成阿片類物質聯合新型中樞神經抑制劑過量】
【危險等級:紅色極危】
【警告:患者體內存在國家嚴控的新型毒品成分】
陸晨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孟姐,封存隨身物品。」
「趙明,立即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