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室的門關閉後,外面的聲音被隔絕大半。
周子安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陸醫生,那支藥是生理鹽水,對嗎?」
陸晨沒有迴避。
「對。」
周子安低下頭。
「我就知道。」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推完以後,輸液袋也沒換。」
他苦笑了一下。
「真是國外調來的藥,不會連包裝都不給我看。」
「你覺得自己被騙了嗎?」
周子安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真的站起來了。」
陸晨將治療記錄放到桌面。
「這不是魔術,也不是證明你在裝病。」
「你的神經系統本來就具備運動能力,只是大腦暫時關閉了調用通路。」
「鹽水怎麼讓它恢復?」
「鹽水沒有。」
「是你對恢復的預期、注意力轉移與分級動作誘導共同打破了功能抑制。」
周子安看著自己的雙腿。
「也就是說,是我自己把自己治好了?」
「醫生提供路徑,你完成恢復。」
陸晨的語氣沒有任何誇張。
「如果我直接在你父母面前說檢查正常,讓你站起來試試,你能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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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安立刻搖頭。
「不能。」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因為那會讓你覺得,一旦站起來,所有人都會認定你故意裝癱。」
男生眼圈瞬間紅了。
陸晨繼續說道。
「你的症狀承擔了一個任務。」
「它幫你停止考試,離開學校,也讓父母第一次看到你已經無法繼續承受。」
周子安咬住嘴唇。
「可我這樣是不是很壞?」
「不是。」
「你的壓力是真實的,癱瘓也是身體在幫你喊停。」
這句話落下後,周子安的眼淚徹底決堤。
他彎下腰,雙手捂住臉,壓抑許久的哭聲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我真的撐不住了。」
「每天早上睜眼,我就想今天為什麼還要去學校。」
「別人都說我聰明,說我一定能考清北。」
「可我現在連題都看不懂。」
「我爸把大學專業、考研學校和以後進什麼單位都安排好了。」
「我只是考差一次,他就三天沒跟我說話。」
陸晨沒有打斷。
周子安哭了近十分鐘,才慢慢抬起頭。
「我不想死。」
「但我有時候希望自己生一場大病。」
「那樣他們就不會逼我了。」
「這種想法需要接受長期干預。」
陸晨將紙巾遞過去。
「你不是只休息兩天就能重新回去參加考試。」
「那我要怎麼辦?」
「先把睡眠、飲食和情緒恢復到安全水平。」
「學校方面暫時請假,後續是否參加高考,由你和心理醫生共同評估。」
周子安明顯緊張。
「我爸不會同意。」
「所以接下來需要和他談。」
「您會告訴他我想跳樓嗎?」
「涉及生命安全的部分,必須讓監護人知道。」
周子安臉色一白。
「但我不會用指責你的方式說。」
陸晨看著他。
「你也需要答應我,出現自傷衝動時立即聯繫醫生或家人。」
男生沉默幾秒,輕輕點頭。
另一間會談室里,周皓川與陳靜坐在沈青禾面前。
陸晨進入時,周皓川還在反覆詢問那種治療以後能不能再用。
「如果復發,再打一針是不是就行?」
沈青禾搖頭。
「那次治療只是幫助他恢復運動控制。」
「病因不處理,症狀可能以其他形式再次出現。」
「什麼病因?」
「長期睡眠不足、極端考試壓力,以及明顯抑鬱傾向。」
周皓川皺緊眉頭。
「哪個高三學生壓力不大?」
陸晨將周子安的評估表放到桌面。
「多數學生不會在想到考試時出現嘔吐、呼吸困難和癱瘓。」
「他從沒跟我們說過。」
陳靜聲音發顫。
「他說過。」
陸晨看向兩人。
「只是你們沒有把他的表達當成求救。」
周皓川臉色難看。
「我們也是為了他好。」
「動機不能抵消結果。」
「難道以後完全不管他學習?」
「心理治療不是縱容,調整期望也不是放棄。」
沈青禾接過話。
「他需要恢復正常生活能力,再逐步討論學業。」
周皓川仍不甘心。
「距離高考只剩幾個月,現在停下來,以前的努力不全白費了嗎?」
陸晨問道。
「如果繼續逼下去,人沒了,那些努力還有意義嗎?」
會談室瞬間安靜。
陳靜抬起頭。
「人沒了是什麼意思?」
沈青禾將風險評估翻到最後一頁。
「周子安存在中度自傷風險。」
陳靜的臉色刷地變白。
「他想過自殺?」
「出現過相關念頭,目前沒有明確計劃。」
周皓川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這不可能。」
「他在家都很正常。」
「按時起床,按時上學,不跟我們吵架。」
陸晨平靜說道。
「從不反抗不代表沒有痛苦。」
「有些孩子吵鬧,有些孩子沉默,還有些孩子會生病。」
周皓川嘴唇動了幾次,最終沒能說出話。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陳靜已經泣不成聲。
沈青禾列出幾項要求。
「停止所有排名追問,暫時取消額外補課,保證每天八小時睡眠。」
「家中藥物與危險物品統一管理,前兩周避免讓他長時間獨處。」
「每周至少兩次心理治療,必要時由精神專科評估是否使用抗抑鬱藥物。」
周皓川盯著桌面。
「他還能參加高考嗎?」
「現在不能做保證。」
「可他以前全校前十。」
陸晨看著他。
「您更想要一個前十名的兒子,還是一個活著的兒子?」
周皓川雙手驟然攥緊。
幾秒後,他慢慢低下頭。
「活著。」
他的聲音很啞。
「我當然想讓他活著。」
「那就先聽他的聲音。」
周子安被帶進會談室時,父母都站了起來。
他本能地停在門口,身體微微後退。
周皓川看見這個動作,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過去他總覺得兒子不說話是懂事。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那可能是害怕。
「子安。」
周皓川開口後,喉嚨像堵住了。
「爸以前是不是逼你太狠了?」
周子安沒有回答。
陳靜走過去,輕輕抱住他。
「以後不考也沒關係。」
這句話太突然,周子安身體僵住。
「真的?」
「真的。」
陳靜哭著點頭。
「先把病治好。」
周皓川站在原地,最終也說了一句。
「這次聽醫生的。」
周子安沒有立刻原諒,也沒有出現溫情擁抱。
他只是扶著椅背,慢慢坐下。
陸晨對此並不意外。
一道持續幾年形成的裂縫,不會因為幾句話立刻消失。
能讓家屬承認問題,已經是治療真正開始的標誌。
兩天後,周子安已經可以獨立行走。
複查肌力、步態與神經反射全部正常,沒有出現新的軀體症狀。
沈青禾為他制定了三個月心理干預計劃,並聯繫學校辦理醫療請假。
出院時,周皓川沒有再問什麼時候恢復考試。
他只是接過藥物管理與風險觀察清單,逐條確認注意事項。
走到急診大廳門口,周子安忽然回過頭。
「陸醫生。」
「怎麼了?」
「如果以後我又走不動了,還要打那種藥嗎?」
陸晨搖頭。
「你已經知道自己可以走。」
「下次需要做的是及時說出你不想走去哪裡。」
周子安愣了幾秒,隨後輕輕笑了一下。
一家三口離開後,孫吉仍在看那份功能性神經障礙診療記錄。
「以前碰到這種病人,我可能真會直接說檢查沒問題。」
「然後讓患者當場走兩步。」
陸晨說道。
「那不是診斷,是把患者推到牆角。」
孫吉若有所思。
「所以最關鍵的不是揭穿症狀。」
「是保護患者恢復的尊嚴。」
護士站電話在這時響起。
曾大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通知陸晨、李森和秦易,十分鐘後到行政樓開會。」
「歐洲專家團行程提前,明天上午正式進院。」
孫吉捂住話筒。
「曾院長還說,領隊已經確認了。」
「誰?」
「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腫瘤外科主任,克勞斯·韋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