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留觀病房已經完成清場。
除周子安一家外,房間裡只有陸晨、沈青禾、孫吉和負責記錄的林小雨。
周皓川一夜沒睡,眼底布滿血絲。
「陸醫生,國外調來的藥到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
陸晨接過林小雨遞來的無菌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支沒有外包裝的透明注射器,裡面是十毫升無色液體。
那只是經過嚴格核對的生理鹽水。
真正參與治療的,是周子安對恢復的信念,以及大腦重新建立運動指令的過程。
孫吉已經提前看過方案,表情卻保持嚴肅。
沈青禾站在床尾。
「治療前再做一次基線評估。」
陸晨檢查周子安的膝反射、足底反射與雙下肢感覺。
結果與昨夜一致。
「周子安,看著我。」
男生抬起頭。
「接下來的治療可能讓腿部出現發熱、發麻或肌肉跳動。」
「無論出現什麼感覺,都如實告訴我。」
「好。」
陸晨轉向家屬。
「昨晚覆核檢查後,我們發現他的神經傳導並非完全中斷,而是存在非常微弱的功能性抑制。」
周皓川急忙問道。
「核磁不是正常嗎?」
「核磁看的是結構,不能顯示所有功能變化。」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
「今天使用的治療目的是解除運動通路抑制,並配合神經誘導訓練。」
「成功率有多少?」
「沒有人能保證百分之百。」
陸晨語氣平穩。
「如果您不能接受不確定性,可以暫緩治療。」
周皓川立刻搖頭。
「不暫緩,我們治!」
陳靜緊張地問道。
「會不會有副作用?」
「注射液經過安全核對,推注過程中會持續監護。」
陸晨沒有說這是特效藥,也沒有在病歷中留下任何虛假藥物名稱。
所謂國外緊急調配,只是治療過程中給予家屬的通俗暗示框架。
沈青禾已與醫院倫理值班人員溝通過,全部操作均被納入功能性神經症狀的誘導治療。
林小雨連接心電監護。
陸晨將注射器接入靜脈通路。
「現在開始推注。」
透明液體以極慢速度進入輸液管。
周子安一直盯著陸晨的手。
一分鐘過去,監護數據沒有變化。
陸晨問道。
「腿上有感覺嗎?」
「有一點熱。」
「從哪裡開始?」
「大腿。」
沈青禾立即接話。
「不要用力,先注意熱感向下移動。」
周子安閉上眼睛。
陸晨繼續緩慢推注。
「熱感到膝蓋了嗎?」
「到了。」
「很好,這說明運動通路正在恢復反應。」
周皓川緊緊抓住妻子的手。
他想開口,卻被孫吉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
五分鐘後,注射器里的液體全部推完。
陸晨沒有立即要求周子安抬腿。
「先想像右腳大拇趾向下壓。」
周子安額頭滲出細汗。
床單下方沒有明顯動作。
「不要盯著腳。」
陸晨將一隻橡膠握力球放進他手裡。
「每捏一次球,想像腳趾同步向下。」
周子安捏動握力球。
第一次沒有反應。
第二次,右腳大拇趾輕輕顫了一下。
陳靜瞬間捂住嘴。
「動了!」
周皓川猛地向前一步。
陸晨抬手制止。
「不要干擾。」
第三次握球時,右腳大拇趾出現了清晰的屈曲動作。
緊接著,左側腳趾也輕微活動。
周子安睜開眼睛,眼神裡帶著不敢置信。
「我動了嗎?」
「動了。」
「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不需要捏球便完成了腳趾活動。
周皓川的眼圈迅速變紅。
「真的有效!」
陸晨沒有回應家屬,而是繼續引導。
「現在讓腳後跟貼著床面,緩慢向後滑。」
周子安咬緊牙關。
右側小腿肌肉出現收縮,腳跟向後移動了不到一厘米。
「不要追求幅度。」
「只要大腦記住這個動作。」
第二次嘗試時,腳跟移動了三厘米。
第三次,右膝出現輕微屈曲。
十分鐘後,周子安已經能夠雙側屈膝。
林小雨站在旁邊,哪怕提前知道治療方案,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那些結構正常卻無法執行的神經指令,正在一個個重新返回。
陸晨將床頭升高。
「有沒有頭暈?」
「沒有。」
「慢慢坐起來。」
周子安用雙手支撐床面,身體略有搖晃。
陸晨沒有扶他,只讓孫吉站在側方保護。
「腳踩地。」
男生的腳底碰到地面時,下意識縮了一下。
這是正常的保護性動作。
陸晨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你的腿已經能夠回應外界刺激。」
「現在把重心放到腳底。」
周子安呼吸急促。
「我怕摔。」
「我們都在旁邊。」
沈青禾輕聲說道。
「你不需要一次成功,只需要把身體交還給自己。」
周子安抬頭看了看父母。
周皓川嘴唇發抖,這一次沒有催促。
「兒子,慢慢來。」
這是整整一晚以來,他說出的第一句不帶要求的話。
周子安將手放到助行架上。
陸晨與孫吉分站左右,卻只提供最輕的保護。
「一,二,三。」
周子安雙腿開始發力。
膝關節短暫晃動後,他竟真的離開了床面。
陳靜的眼淚瞬間落下。
周皓川死死咬住牙,肩膀不停顫動。
「站穩,不要急著走。」
陸晨觀察男生的骨盆與膝關節控制。
動作雖然僵硬,卻沒有真正的神經損傷步態。
兩分鐘後,周子安邁出第一步。
腳掌落地很輕。
第二步稍微穩定。
走到第三步時,他忽然哭了。
「我真的能走了。」
陳靜再也忍不住,衝上來抱住兒子。
周皓川站在一旁,抬手抹了好幾次眼睛。
「謝謝陸醫生,謝謝你們!」
周子安卻越過母親肩膀,看向陸晨。
那支藥沒有名字,包裝也沒有展示。
推注後出現的熱感,或許只是他過度集中注意力產生的感覺。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陸晨與他對視了一秒,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恢復只是第一步。」
「今天不能回學校,也不能參加任何考試。」
周皓川下意識想說什麼。
陸晨轉頭看向他。
「這是醫囑。」
「好,我們不考試。」
周皓川這次答應得很快。
「醫生說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沈青禾將康復訓練表遞給家屬。
「他需要住院觀察兩天,同時接受心理評估。」
周皓川臉上的喜色僵了一下。
「還要看心理科?」
「必須看。」
陸晨看著他。
「神經控制恢復,不代表病因已經解除。」
「可他已經能走了。」
「如果繼續回到原來的高壓環境,症狀隨時可能復發。」
周皓川沉默下來。
陳靜連忙接過訓練表。
「我們配合。」
「只要孩子能好,我們什麼都配合。」
周子安重新坐回床邊。
陸晨檢查完他的肌力,已經從無法配合評估恢復到接近四級。
這種恢復速度本身,就是功能性癱瘓最有力的支持證據。
查房結束後,孫吉跟著陸晨走出病房。
「剛才我都差點相信那是什麼新藥。」
「治療性暗示必須先讓醫生自己保持穩定。」
「如果他沒站起來呢?」
「那就繼續分級誘導,不強迫,也不指責。」
孫吉回頭看了一眼。
「家屬會不會覺得我們騙了他?」
「病歷里沒有欺騙。」
「檢查正常、診斷明確、治療方案也經過心理科與倫理流程確認。」
陸晨停下腳步。
「我們只是給了患者一個能夠體面恢復的出口。」
病房內,周子安望著自己重新能夠活動的腳趾。
他沒有因為站起來而興奮太久。
因為他知道,真正需要面對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周子安,陸醫生請你單獨去談話室。」
男生抬起頭。
他扶著助行架慢慢站起。
這一次,沒有藥物,也沒有倒數。
他依舊穩穩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