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簾外的爭吵聲清晰傳了進來。
周子安把頭轉向牆壁,眼神里的緊張迅速變成麻木。
陸晨沒有立即制止外面的周皓川,而是繼續坐在原處。
「你父親平時說話也這樣嗎?」
周子安輕輕點頭。
「他只是著急。」
「這句話是誰經常對你說的?」
男生愣了一下。
「我媽。」
「每次他發脾氣,你母親都說他只是著急?」
周子安沒有回答,可眼眶已經泛紅。
陸晨關掉床頭過亮的檢查燈。
「你的腿是什麼時候開始動不了的?」
「寫完卷子以後。」
「哪一科?」
「數學。」
「考了多少分?」
周子安的呼吸突然變快。
「九十七。」
「平時呢?」
「一百三十多。」
陸晨將聲音放緩。
「最近一次模擬考,你的年級排名是多少?」
男生嘴唇發白。
「兩百一十七。」
「以前呢?」
「前十。」
他說出這兩個字後,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平靜徹底消失。
「從前十掉到兩百名以後,發生了什麼?」
「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早戀了。」
「父母呢?」
「他們找了班主任,還把我手機收走了。」
周子安盯著被子上的紋路。
「我爸說,再這樣下去,我這輩子就廢了。」
「你自己怎麼想?」
「我不知道。」
「還想參加高考嗎?」
這個問題像是碰到了某根緊繃到極限的弦。
周子安猛地閉上眼睛。
「我不想考了。」
「為什麼?」
「我看到卷子就想吐,聽到倒計時就喘不上氣。」
「這種情況多久了?」
「兩個月。」
「有沒有告訴過家裡?」
「說過一次。」
周子安扯了扯嘴角。
「我爸說誰高考沒壓力,別人能扛,為什麼我不能扛。」
外面再次傳來周皓川的聲音。
「我要去投訴,檢查全部正常算什麼診斷!」
周子安身體微微一顫。
陸晨看在眼裡。
「你摔倒前在想什麼?」
男生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明天還有周測。」
「然後呢?」
「我站起來,腿突然軟了。」
「摔倒後發現自己不能動,你害怕嗎?」
周子安沒有點頭。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落進枕頭裡。
「剛開始怕。」
「後來呢?」
「後來覺得也挺好。」
陸晨沒有露出驚訝。
「哪裡好?」
「癱了就不用去學校了。」
男生的聲音越來越低。
「寧可癱了,我也不想再考。」
話說出口後,他整個人像失去了最後一層防護,雙手死死捂住臉。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不是。」
「他們都能堅持,只有我不行。」
「每個人承受壓力的上限不同。」
「可我爸不會信。」
周子安放下手,眼裡滿是恐懼。
「他一定會說我是裝的。」
陸晨遞給他一張紙巾。
「你沒有裝。」
「可檢查全正常。」
「結構正常,不代表症狀是假的。」
周子安怔怔看著他。
陸晨拿起一旁的神經解剖圖。
「大腦發出活動指令,脊髓與神經負責傳遞,肌肉負責執行。」
「你的傳遞線路沒有損壞,但大腦暫時關閉了主動運動功能。」
「為什麼會關閉?」
「為了阻止你繼續回到無法承受的環境。」
周子安眼中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所以我真的癱了?」
「症狀是真的,但它可以恢復。」
「什麼時候恢復?」
「需要你和醫生一起完成。」
周子安沉默片刻。
「會不會永遠這樣?」
「不會。」
陸晨回答得很明確。
「前提是不能再用原來的方式逼迫自己。」
男生的肩膀慢慢放鬆。
「您會告訴我爸嗎?」
「我會告訴他診斷,但不會把你的每一句話都複述出去。」
「他要是覺得我裝病呢?」
「那是我要解決的問題。」
陸晨起身拉開隔簾。
周皓川正站在護士站前,手裡還拿著投訴電話。
「陸醫生,檢查到底有沒有漏掉什麼?」
「目前可以排除脊髓壓迫、急性脊髓炎、腦卒中、周圍神經損傷與代謝性麻痹。」
「那他為什麼不能動?」
「需要心理科聯合評估。」
周皓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什麼意思?」
「症狀可能屬於功能性神經障礙。」
「你說他是心理有病?」
「我說的是神經功能暫時失調。」
周皓川猛地提高音量。
「這不還是說他裝病嗎?」
附近不少人再次望來。
陸晨直視著他。
「裝病是患者明知自己能動,卻故意表現為不能動。」
「周子安不是。」
「那他怎麼會癱?」
「他的大腦在無意識狀態下切斷了部分運動控制。」
周皓川顯然無法接受。
「人還能把自己嚇癱?」
「長期高壓、創傷與嚴重焦慮都可能引發轉換症狀。」
「他每天就是上學,有什麼創傷?」
陸晨看了一眼病床方向。
「對成年人不算什麼的壓力,對孩子未必一樣。」
周皓川冷笑。
「我供他吃,供他穿,請最好的老師補課,難道還害了他?」
「現在討論誰對誰錯沒有意義。」
「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先住院觀察,完成心理評估與康復治療。」
「明天就要返校考試,哪有時間住院?」
陸晨的語氣第一次冷了下來。
「他今晚已經用癱瘓拒絕去學校,您還準備明天把他抬進考場?」
周皓川一時語塞。
母親陳靜哭著問道。
「陸醫生,這種病到底能不能治?」
「可以治,而且早期治療效果通常很好。」
「需要開刀嗎?」
「不需要。」
「要吃什麼藥?」
「治療核心不是藥物,而是幫助他重新建立運動控制,同時處理壓力來源。」
周皓川仍舊搖頭。
「我不信心理問題能讓兩條腿都動不了。」
陸晨沒有繼續爭辯。
「我會請心理科主任來會診。」
凌晨三點半,心理科主任沈青禾趕到紅區。
她四十多歲,說話語速不快,先完整查看檢查結果,又單獨與周子安交談了二十分鐘。
會診結束後,她將陸晨叫到辦公室。
「典型轉換性障礙,伴中度抑鬱和明顯考試焦慮。」
「自傷風險呢?」
「目前沒有具體計劃,但他承認想過從樓頂跳下去。」
陸晨眼神微沉。
「家屬不知道?」
「他不敢說。」
沈青禾合上評估表。
「最麻煩的不是孩子,是父親。」
「直接說明診斷,他會強迫孩子立刻走兩步證明沒有病。」
「那樣只會強化症狀。」
沈青禾點頭。
「功能性癱瘓需要一個患者能夠接受的恢復契機。」
「讓他相信控制能力正在回來。」
「治療性暗示?」
「可以配合分級康復,但必須把家屬隔離在專業細節之外。」
陸晨看向評估記錄。
周子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腿可能沒有器質性損傷。
他只是無法在父母面前突然站起來。
一旦恢復得過於輕易,父親便會認定他在裝病。
到那時,等待他的不會是理解,只會是更激烈的指責。
沈青禾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種治療,還需要一個台階。」
陸晨沉思片刻。
「如果告訴家屬存在極輕微的功能性傳導異常,再用靜脈治療建立恢復預期呢?」
「你準備給什麼?」
「安全劑量的生理鹽水。」
沈青禾看了他幾秒。
「安慰劑暗示存在倫理爭議。」
「所以需要心理科出具完整治療方案,按治療性暗示記錄,不偽造任何病歷與檢查結果。」
「對孩子呢?」
「治療後單獨告知真相。」
沈青禾緩緩點頭。
「讓他知道自己不是被騙,而是藉助暗示重新找回控制。」
兩人又討論了近半小時,將運動誘導、注意力轉移與後續心理治療全部寫入方案。
天快亮時,周子安被轉入留觀病房。
周皓川仍在追問什麼時候能夠恢復。
陸晨只給出一句答覆。
「明天查房,我會進行一次神經接駁治療。」
周皓川神情一震。
「真有這種藥?」
「能不能起效,要看患者的神經系統反應。」
這句話沒有給出保證,卻讓夫妻二人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繩子。
病房裡,周子安透過門縫看向陸晨。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可那雙一直僵硬放在被子上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