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分,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紅區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對中年夫妻架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衝進來,男生雙腳拖在地上,鞋尖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醫生,救救我兒子,他突然癱了!」
女人哭得滿臉是淚,男人則一把抓住孫吉的白大褂。
「馬上叫最好的神經外科醫生,必須立刻手術!」
孫吉扶住男生,將人轉移到搶救床上。
「先放手,讓我檢查。」
男生看起來十七八歲,臉色蒼白,額頭滿是冷汗,雙手始終死死攥著校服褲腿。
監護儀顯示心率一百一十七次,血壓一百四十二比八十八毫米汞柱,血氧飽和度正常。
「叫什麼名字?」
男生嘴唇動了動。
「周子安。」
「什麼時候開始不能動?」
周子安低著頭,沒有立即回答。
旁邊的父親周皓川搶先開口。
「晚上十一點,他剛做完一套卷子,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摔了,然後兩條腿就徹底動不了!」
「摔倒之前有沒有頭暈、胸痛或者腰背痛?」
「沒有,什麼都沒有!」
周皓川語速極快。
「他以前身體特別好,馬上就要高考了,怎麼可能突然癱瘓!」
孫吉沒有順著家屬的情緒走,先檢查了周子安的雙側瞳孔、意識狀態與腦膜刺激征。
檢查結果均無明顯異常。
他拿出叩診錘,依次檢查雙側膝反射與跟腱反射。
兩側反射存在,而且完全對稱。
「腳趾能動嗎?」
周子安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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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不了。」
「盡全力試一下。」
男生的小腿肌肉略有收緊,腳趾卻沒有出現肉眼可見的活動。
孫吉用鈍頭檢查針輕劃他的足底。
雙側足趾出現正常屈曲反應。
「有感覺嗎?」
「有。」
「哪邊更明顯?」
「一樣。」
孫吉繼續完成痛覺、溫度覺、位置覺和振動覺檢查,結果全部正常。
如果真是脊髓橫斷、急性壓迫或嚴重周圍神經病變,檢查結果不該如此完整。
可患者聲稱雙腿一絲一毫都動不了。
「先做急診核磁,排除脊髓壓迫與急性脊髓炎。」
孫吉迅速開出檢查,同時安排抽血、血氣、電解質、炎症指標與凝血功能。
周皓川仍舊不放心。
「為什麼不直接叫主任做手術?」
孫吉抬起頭。
「連病灶在哪裡都沒確定,現在做什麼手術?」
「我兒子已經癱了,還要確定什麼?」
「正因為問題嚴重,才不能憑著一句腿不能動就開刀。」
周皓川臉色難看,卻被妻子拉到了一旁。
一個小時後,急診核磁結果返回。
頸椎、胸椎與腰椎序列完整,椎管內沒有占位,沒有血腫,沒有明顯壓迫。
脊髓信號均勻,未見異常強化,也沒有急性缺血表現。
孫吉盯著影像來回翻看三遍,又聯繫影像科許文濤覆核。
許文濤睡意全無,坐在屏幕前逐層檢查。
「脊髓形態正常,圓錐與馬尾神經也沒問題。」
「有沒有可能是極早期脊髓炎?」
「從影像看不支持,臨床反射也對不上。」
血液檢查很快返回,電解質正常,沒有低鉀,也沒有明顯感染或代謝性異常。
為了進一步排除神經肌肉問題,孫吉又聯繫神經內科完成急診肌電圖與神經傳導檢查。
結果依舊正常。
孫吉站在搶救床旁,一時沒有輕易下結論。
周子安躺得很安靜,周皓川卻越來越焦躁。
「檢查做了一堆,你們到底查出什麼沒有?」
「暫時沒有發現器質性損傷。」
「什麼叫沒有損傷?」
周皓川指著兒子的雙腿。
「他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你跟我說沒有損傷?」
孫吉耐著性子解釋。
「核磁顯示脊髓完整,神經傳導也正常,這是好消息。」
「好消息個屁!」
周皓川一巴掌拍在床欄上。
「我兒子明明癱了,你們卻連病都查不出來!」
旁邊幾名患者家屬紛紛望了過來。
林小雨快步走近。
「這裡是搶救區,請您降低聲音。」
周皓川立刻將矛頭轉向她。
「我兒子都這樣了,你讓我小聲?」
「醫生一直在檢查,沒有耽誤治療。」
「那為什麼查不出病?」
林小雨一時無法回答。
孫吉看了眼時間,最終拿起手機。
「我請陸副主任過來。」
聽到這個名字,周皓川動作一頓。
這段時間陸晨頻繁出現在新聞上,江城本地幾乎無人不知。
「就是那個感動中國的醫生?」
「對。」
周皓川的情緒稍稍緩和。
「趕緊讓他來,只要能治好我兒子,花多少錢都行。」
孫吉走到值班室門口,撥通了陸晨的電話。
陸晨剛結束一名消化道出血患者的搶救,正在辦公室整理病歷。
「什麼情況?」
「雙下肢完全癱瘓,肌力自訴零級,但核磁、反射和神經傳導都正常。」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明確感覺平面嗎?」
「沒有,深淺感覺全部正常。」
「大小便功能呢?」
「正常。」
「外傷史?」
「家屬說站起時摔倒,沒有直接撞擊腰背。」
陸晨放下手中的病歷。
「我現在過去。」
五分鐘後,他走進紅區。
孫吉將全部檢查結果遞了過去。
「我懷疑過低鉀性周期性麻痹,也考慮過脊髓休克,可全對不上。」
陸晨快速翻閱資料。
「查體我再做一次。」
他來到床旁,看向周子安。
就在視線落下的瞬間,一層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全息結構展開。
脊柱、脊髓、神經根與雙下肢周圍神經逐層顯現。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十八歲】
【主訴:突發雙下肢活動障礙兩小時】
【真實之眼診斷:轉換性障礙所致功能性癱瘓】
【危險等級:黃色】
【當前症狀:雙下肢自主運動受抑制,神經反射完整,感覺傳導完整,存在明顯焦慮與抑鬱傾向】
【建議:排除器質性疾病後實施心理干預,避免粗暴揭穿,建立可接受的症狀恢復路徑】
【警告:患者存在中度自傷風險,直接指責裝病可能導致症狀加重】
【隱性病灶預警:持續高壓環境未解除,十二小時內可能出現呼吸困難、失語或暈厥等新發軀體化症狀】
陸晨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周子安的脊髓與周圍神經,比許多長期久坐的成年人還要健康。
真正失去控制的並不是雙腿,而是他的情緒。
陸晨重新完成查體,又讓周子安嘗試屈髖與抬腿。
男生表面毫無動作,可當陸晨用手托住他的腳跟時,腿部肌群出現了極細微的協同收縮。
那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停頓。
他的意識確實無法完成動作指令。
「最近有沒有發燒或感染?」
「沒有。」
「學校里受過外傷嗎?」
周子安搖頭。
周皓川又要替他回答,陸晨卻抬手制止。
「讓患者自己說。」
周皓川張了張嘴,只能退開。
「最近睡眠怎麼樣?」
周子安沉默片刻。
「還行。」
「每天睡多久?」
「四個小時左右。」
母親立刻解釋。
「高三都這樣,他同學也睡得少。」
陸晨沒有評價。
「最近食慾呢?」
「不想吃。」
「心情怎麼樣?」
周子安的手指猛地收緊。
周皓川皺起眉頭。
「醫生,他是腿癱了,你問心情幹什麼?」
陸晨合上檢查單。
「因為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大腦參與。」
「那是不是腦子裡有腫瘤?」
周子安母親臉色瞬間變白。
「目前沒有證據支持腫瘤。」
「那到底是什麼?」
「還需要進一步評估。」
陸晨看向周子安。
「我想單獨跟患者談十分鐘。」
周皓川立即反對。
「我們是他父母,有什麼不能聽?」
「有些病史只有單獨詢問才能得到真實答案。」
「他還是學生,能有什麼秘密?」
陸晨神色平靜。
「如果您希望我繼續診斷,請先出去。」
周皓川被堵得臉色發紅。
妻子趕緊拉住他。
「聽陸醫生的,我們先出去。」
兩人離開後,搶救室的隔簾被緩緩拉上。
陸晨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周子安床邊。
「你的腿沒有壞。」
周子安的瞳孔微微一縮。
陸晨沒有繼續追問,只將手機計時器調到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你說的所有內容都會受到保護。」
「我不會先告訴你的父母。」
周子安盯著自己的雙腿,肩膀開始輕微發抖。
外面的走廊上,周皓川越想越不安。
他突然指著護士站大聲吼道。
「我兒子明明動不了腿,你們憑什麼說他沒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