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跪下得太快,旁邊的人根本來不及阻止。
陸晨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直接將人拉了起來。
「這裡是手術通道,不要跪。」
趙鵬嘴唇發抖。
「陸醫生,對不起。」
「手術已經結束,不用說這些。」
「我之前還以為您退禮是不願意救我爸。」
趙鵬眼淚落了下來。
「我拿錢試探您,還托人去找院長,我真是糊塗。」
陸晨鬆開手。
「你擔心家屬可以理解,但送禮不能改變醫學決定。」
「我知道錯了。」
「回去好好照顧老爺子。」
趙鵬用力點頭。
「我一定照顧好。」
「術後早期還要防出血、肝功能異常和血栓,暫時不能放鬆。」
「醫生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趙德厚的妻子走上前,朝陸晨深深鞠躬。
「謝謝您救了他。」
「這是團隊共同完成的。」
「麻醉、輸血、肝膽外科和重症監護都做了大量準備,你們後面配合治療就好。」
家屬被護士帶往重症監護室外等候。
陸晨返回更衣區,剛脫下手術衣,趙明便拿著統計表走了進來。
「最終出血量確認是一百八十毫升,連誤差都覆核過了。」
「引流情況呢?」
「目前二十毫升,顏色正常。」
「凝血和乳酸兩小時後再查一次。」
趙明把記錄夾到病曆本里。
「直播頻道現在還沒關,幾位專家都在等你做術後總結。」
「秦主任可以總結。」
「他們點名想聽你講第二肝門分離。」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
「十分鐘。」
他進入直播控制室時,屏幕上仍有三百一十二個終端在線。
不少觀摩單位已經結束集體討論,卻沒有退出頻道。
主持人說道:「陸醫生,大家最關心的是右肝靜脈與瘤體幾乎零距離時,您如何確認分離層次?」
「先通過術中超聲確認血管壁走向,再結合鈍性探查判斷組織阻力。」
陸晨調出術中錄像定格畫面。
「這裡看似沒有間隙,實際上存在受壓後的纖維層。」
「如果第一毫米不能確認層次,就不應該繼續向前。」
一名專家在線提問。
「為什麼不採用全肝血流阻斷,安全性是否更高?」
「全肝阻斷能減少入肝血流,卻不能消除肝靜脈回流。」
「患者心肺儲備一般,長時間全肝缺血也會增加術後肝功能不全風險。」
「選擇性右側阻斷可以保留左肝灌注,為精細分離爭取時間。」
另一位專家問道:「術中發現範圍擴大時,您為什麼仍堅持原路徑?」
「核心解剖關係沒有改變。」
「瘤體向中肝靜脈延伸,但靜脈壁保持連續,說明原方案仍有執行基礎。」
「如果超聲提示血管壁被真正侵犯,我會啟動重建預案。」
回答沒有誇張,也沒有迴避限制。
陸晨把每個決策都歸結為清晰的影像、解剖與風險判斷。
劉崇禮最後開口。
「我只問一個問題。」
「如果再做一次,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陸晨看向手術錄像。
「肝後間隙可以提前多釋放五毫米,這樣最後承托瘤體時張力會更均勻。」
直播頻道短暫安靜。
如此完美的結果下,陸晨仍然找出了可以優化的細節。
劉崇禮笑了笑。
「這就是我願意把手術看完的原因。」
「不是因為你能把別人不敢做的手術做下來,而是因為你做完之後還知道哪裡能更好。」
程維遠也發出評價。
「第二肝門分離的完整錄像,建議納入高級肝膽外科教學資料庫。」
「這台手術不僅救了一名患者,也重新劃定了巨大肝血管瘤的部分技術邊界。」
全國直播教學正式結束。
相關錄像進入加密審核流程,未經患者授權不得對外傳播。
肝膽外科示教室里,幾名年輕醫生仍圍著術中畫面反覆觀看。
有人把最關鍵的四十一分鐘分離過程逐幀慢放。
「你看這裡,右肝靜脈側壁已經變形,他的探針卻始終貼著纖維層。」
「還有靜脈壓升高那次,滲血剛出現,他就判斷不是主幹破裂。」
「最難的是全程沒有無效動作。」
秦紹輝站在後方聽了片刻。
「不要只盯著手快不快。」
「回去重新看術前推演,今天台上的每一步,昨晚都已經做過預案。」
一名住院醫問道:「秦主任,這種手術以後我們也能開展嗎?」
「能不能做,不取決於看過幾遍錄像。」
秦紹輝語氣嚴肅。
「先學會識別邊界,再談突破邊界。」
重症監護室內,趙德厚術後四小時複查結果良好。
乳酸沒有升高,凝血功能穩定,轉氨酶僅出現預期範圍內的輕度波動。
腹腔引流量維持在低位。
陸晨完成床旁超聲。
「右肝靜脈回流正常,殘肝灌注沒有問題。」
趙德厚已經完全清醒。
「陸醫生,我兒子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問題已經處理完。」
「他從小做事就急,總覺得錢能解決所有事情。」
「擔心家人不是錯,方法要改。」
趙德厚苦笑。
「等我能下床,親自讓他去醫務科道歉。」
「你現在先把呼吸訓練做好。」
「好,我聽您的。」
趙鵬隔著玻璃看到父親抬手,眼眶再次發紅。
他沒有再要求進入病房,也沒有動用任何關係,只按照護士安排登記探視時間。
第二天清晨,趙德厚生命體徵穩定,順利轉入肝膽外科普通病房。
趙鵬守在床旁,每一條醫囑都認真記在本子上。
護士提醒道:「不用記得這麼細,床頭有注意事項。」
「我怕漏掉。」
趙德厚看了兒子一眼。
「早這麼聽醫生的話,也不至於鬧笑話。」
趙鵬低聲說道:「爸,您別說了。」
「送五十萬卡的時候膽子挺大,現在知道丟人了?」
病房裡的護士沒忍住笑了出來。
趙鵬臉色通紅,卻沒有辯解。
他抬頭看到陸晨查房,立即站到一旁。
「陸醫生,昨晚引流三十八毫升,今天早上已經下床一次。」
「疼痛評分呢?」
趙德厚回答:「靜止時兩分,活動時四分。」
「繼續按鎮痛方案執行,不要為了怕用藥強忍。」
「明白。」
陸晨檢查切口與腹部體徵,又核對了當天化驗。
「恢復符合預期,今天可以增加床邊活動。」
趙鵬問道:「病理結果什麼時候出?」
「三到五個工作日。」
「會不會有惡性可能?」
「影像和術中表現都支持海綿狀血管瘤,最終以病理為準。」
查房結束後,陸晨回到急診科。
他剛走進護士站,趙雅琴便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昨天那台手術在專業圈刷屏了。」
屏幕上沒有患者信息,只有經過審核發布的手術數據。
十八點六厘米,二千三百零七克,第二肝門零距離分離,總出血量一百八十毫升。
下方是多位肝膽外科專家的實名評論。
「教科書級無血切肝。」
「巨大血管瘤手術的新標杆。」
「這一刀,至少領先同行十年。」
陸晨看完便把手機還回去。
「患者今天肝功能還有波動,談領先太早。」
趙雅琴無奈地笑了。
「你就不能先高興兩分鐘?」
「等出院再說。」
李森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肝膽外科患者暫時穩定,你今天只負責急診,不准再跨科加台。」
「我只是正常查房。」
「你每次說正常,最後都能變成全國直播。」
護士站里響起一陣笑聲。
這時,曾大洋快步走進急診科,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正式函件。
「先別笑了,有新任務。」
李森接過文件。
「又是什麼會診?」
「不是會診。」
曾大洋看向陸晨。
「國家醫學交流中心剛發來通知,一批來自歐洲的外籍專家團下周抵達江城。」
趙明問道:「來參觀醫院?」
「開展為期兩周的合作交流項目。」
曾大洋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對方看過昨天的手術直播,臨時追加了肝膽外科與急診外科聯合交流內容。」
「名單里有德國、法國、義大利等多家頂級醫學中心的專家。」
李森看完安排,眉頭微微皺起。
「接待規格不低。」
「院裡已經成立工作組。」
曾大洋看向陸晨。
「對方特別提出,希望由你擔任核心臨床交流專家。」
急診科眾人齊齊轉過頭。
陸晨卻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排班表。
「下周我有三個急診班。」
李森立刻說道:「交流歸交流,排班我來協調。」
「不能影響紅區人手。」
「醫院比你更清楚怎麼排班。」
曾大洋把正式函件遞給陸晨。
「這次不是單純參觀,對方會帶病例資料和技術團隊過來。」
「具體議程還在確認,最終版本兩天內下發。」
陸晨接過文件。
「我先看臨床交流部分。」
李森提醒道:「今天先看急診患者。」
紅區呼叫鈴恰好在此刻響起。
孫吉從裡面探出頭。
「陸副主任,新來一個急性腹痛,血壓在往下掉!」
陸晨把函件交回曾大洋,轉身走向紅區。
「床旁超聲準備好,先建立兩條靜脈通路。」
外籍專家團的消息暫時被留在護士站。
對陸晨而言,無論下一周來的是歐洲名醫還是國際團隊。
眼下最重要的,依舊是剛被送進搶救室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