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的決定不是逃避。
持續失血、視野丟失、異常血管走行不明,任何一項都足以成為終止手術的理由。
三項同時出現,繼續操作近乎賭博。
德國助手開始清點大號紗布墊。
「準備分層填塞。」
秦易沒有動作。
「現在關腹,出血能壓住嗎?」
韋伯看著被血液浸透的紗布。
「只能嘗試。」
「如果異常動脈仍然持續灌注呢?」
「維持主動脈臨時控制,填塞後轉介入栓塞。」
血管外科主任皺眉。
「患者當前血壓撐不到轉運。」
「繼續切開,他會死得更快。」
韋伯的聲音很低。
這句話讓所有人沉默。
麻醉科主任再次報告。
「平均動脈壓五十二。」
「升壓藥劑量已經很高。」
「凝血功能正在惡化。」
趙明看向玻璃門外。
陸晨已經離開參觀位置。
下一秒,手術室外門打開。
陸晨站在緩衝區門口。
「如果教授同意,我可以接手。」
翻譯將這句話轉述過去。
韋伯猛地抬頭。
幾名德國醫生也同時看向門口。
沒人質疑陸晨是否擁有手術資質。
真正的問題是,韋伯都無法處理的盲區,陸晨憑什麼接手。
秦易率先開口。
「陸晨,你有把握找到出血根部嗎?」
「可以嘗試。」
「需要多久?」
「先控制出血,再決定是否繼續切除。」
陸晨沒有許諾結果。
也沒有說百分之百。
他只是給出當前唯一可能改變局面的路徑。
韋伯盯著他。
「你準備從哪裡進入?」
「沿主動脈左側下探,繞過現有破口,先夾閉第二與第三腰動脈交通支。」
韋伯眉頭驟然收緊。
「那裡沒有可見間隙。」
「肉眼沒有。」
「盲目置鉗可能損傷主動脈。」
「所以不用鉗尖尋找。」
陸晨抬起雙手。
「先用手指定位搏動和血管壁層次。」
德國血管外科醫生立即搖頭。
「那個空間只有不到一厘米。」
「足夠。」
「你甚至看不到血管。」
「我不需要先看到。」
手術室再次安靜。
這句話聽上去近乎狂妄。
可秦易知道,陸晨曾在無視野條件下完成過深部血管控制。
他的手指對組織層次有著遠超常人的判斷力。
韋伯沒有立即讓位。
「你是否理解,一旦夾到腹主動脈薄弱區,患者會當場死亡?」
「理解。」
「也可能損傷腰動脈根部,造成無法修補的後壁破口。」
「理解。」
「那麼你的依據是什麼?」
陸晨看向術野。
「現有破口流量變化與主動脈局部阻斷不一致,說明至少還有兩組範圍外供血。」
「右腎包膜靜脈在夾閉第三條側支時明顯擴張,證明它不是獨立血管。」
「異常血管網的靜脈端靠右,動脈根部只能位於當前切口左後方。」
韋伯的眼神逐漸變化。
這些判斷全部來自手術過程中出現的細節。
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夠。
組合在一起,卻能勾勒出大致血流方向。
陸晨繼續說道:「現在填塞,血管網仍會被持續灌注。」
「紗布壓力會把出血暫時壓向更深處,但無法關閉供血。」
「等轉到介入室,患者可能已經出現腹膜後失控性血腫。」
血管外科主任低聲說道:「他說得對。」
「目前填塞不是可靠止血,只是拖延。」
韋伯看向監護儀。
血壓七十比四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八。
患者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
德國助手問道:「教授?」
韋伯沉默了整整五秒。
隨後,他向後退了一步。
「讓他上台。」
器械護士立即準備新的手術衣與手套。
陸晨轉身進入刷手間。
趙明隔著玻璃看著他。
「你真要進去?」
「嗯。」
「血壓還在掉。」
「給我兩分鐘。」
趙明沒有問兩分鐘能做什麼。
他只點頭。
「我儘量維持。」
水流衝過陸晨的手指。
他的心率沒有明顯變化。
【神級血管吻合術已激活】
【外科之心已激活】
【筋膜層解剖感知已激活】
【張力分布感知已激活】
【術中血管危象處理術已激活】
系統提示依次浮現。
陸晨閉上眼睛一秒。
全息結構在腦海中迅速展開。
腹主動脈。
壓扁的下腔靜脈。
第二腰動脈交通支。
第三腰動脈異常分支。
右腎包膜動脈。
扁平靜脈竇。
所有結構彼此交織,卻並非完全無序。
血流必然有來路。
只要先切斷來路,術野便能重新出現。
陸晨完成消毒,走入手術室。
秦易主動讓出一助位置。
韋伯則站到對面。
「我負責壓迫。」
「不。」
陸晨說道:「您保留原位,先不要改變任何力量。」
韋伯微微一怔。
「為什麼?」
「現在的壓迫維持著暫時平衡。」
「任何角度變化,都可能擴大靜脈竇裂口。」
這句話讓韋伯第一次完全按照陸晨的要求執行。
陸晨站上主刀位。
他沒有拿剪刀。
也沒有立刻索要血管鉗。
「吸引器只清理左側邊緣。」
秦易控制吸引器,從紗布外側吸走積血。
陸晨讓一助鬆開最上方一塊紗布墊。
血液立即湧出。
「不要全松。」
他把左手食指探入紗布與腫瘤之間。
術野深度超過十二厘米。
可供操作的空間不足一指寬。
指尖剛進入,便感受到三種完全不同的觸感。
前方是粗糙堅硬的瘢痕。
後方是有規律搏動的主動脈壁。
兩者之間,則有一條細軟結構在高頻震顫。
這不是單純動脈搏動。
而是高速血流進入擴張靜脈竇後的湍流反饋。
陸晨沿著震顫最強的方向向下滑動。
血液仍在不斷湧出。
趙明報告。
「血壓六十六比三十八。」
「還剩九十秒安全窗口。」
韋伯盯著陸晨的手。
「你摸到了什麼?」
「第一組供血根部。」
陸晨伸出右手。
「長柄無創血管鉗,彎頭。」
器械護士下意識看向備用車。
那正是陸晨提前要求增加的器械。
血管鉗遞到他手中。
陸晨沒有用鉗尖試探。
他讓鉗身貼著自己的左手食指進入深部。
指尖在前方隔開主動脈壁。
鉗尖則沿瘢痕與異常血管之間唯一的軟組織間隙緩慢推進。
一厘米。
兩厘米。
三厘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陸晨的右手停住。
「鬆開主動脈局部阻斷帶一秒。」
韋伯神色一變。
「現在?」
「我要確認供血根部。」
血管外科主任短暫鬆開阻斷帶。
陸晨指尖感受到的震顫瞬間增強。
位置準確。
「重新阻斷。」
阻斷帶再次收緊。
陸晨閉合血管鉗。
咔噠一聲輕響。
術野中的血流突然減少近一半。
德國助手眼睛猛地睜大。
「夾住了。」
陸晨卻沒有抬頭。
「還有一組。」
他伸手索要第二把深部血管鉗。
牆上的計時器正在繼續走動。
從陸晨站上主刀位開始,已經過去四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