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時,江城的燈火已經在舷窗外鋪開,謝振東側著身子靠在座椅上,左肩的固定帶壓得他齜牙咧嘴。
「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回去睡滿十二個小時。」
沈知衡坐在過道另一邊,頭也沒抬地翻著轉運記錄。
「你先把十九針傷口養好,再談睡覺。」
謝振東輕輕活動右手,嘴上依舊不服。
「朴俊昊縫得挺好,就是說話太像我媽。」
江瑜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讓你別亂動,你回了他三遍知道了,結果半小時後就想拆固定帶。」
「那不是傷口有點癢嗎。」
「你那叫癢?」
唐昭看了他一眼。
「你那叫不拿自己的肩膀當肩膀。」
機艙里響起一陣笑聲,連日來壓在眾人心口的疲憊終於散開了一點。
陸晨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著平板,屏幕里是新加坡醫療中心發來的最新隨訪資料。
從郵輪底艙轉出的十三名紅色傷員,生命體徵已經全部穩定。
那名重度有機磷中毒的男孩完成氣管切開後,血氧飽和度回升至正常範圍。
那名疑似脾臟破裂的年輕女性術後恢復平穩,複查沒有發現活動性出血。
心臟驟停的老人也在復溫後恢復了意識,已經能夠用手勢和家屬交流。
陸晨將每一份資料逐條看完,確認沒有新的惡化趨勢後,才將平板合上。
趙明從後排探過頭來。
「陸晨,機場那邊說安排了通道,儘量避開圍觀人群。」
陸晨抬起頭。
「圍觀人很多?」
趙明晃了晃手機。
「你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江城機場官方帳號剛發布的動態。
中國青年醫師代表隊即將抵達江城,機場提醒旅客理性接機,不聚集,不影響正常通行。
評論區已經刷了上萬條。
有人說想看一眼郵輪事故里那個最後撤出的年輕醫生。
有人說要帶著孩子來,讓孩子知道醫生不是電視劇里才有的英雄。
還有人說機場不是追星現場,大家看看就好,別給他們添麻煩。
陸晨看了幾秒,將手機還給趙明。
「讓大家按正常流程走。」
趙明點頭。
「院裡也是這個意思,李主任說不搞什麼大陣仗,接到人就回急診。」
謝振東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側過臉。
「這話你們急診科主任說出來,怎麼讓我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趙明咧嘴一笑。
「你的預感沒錯,李主任還說了,歡迎歸歡迎,明天誰都別想藉口偷懶。」
謝振東閉上眼。
「我就知道。」
飛機開始下降,空乘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
陸晨抬眼看向窗外,江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離開前,這座城市還是日常運轉的急診、門診和手術室。
回來時,他們帶著亞洲青年醫師挑戰賽的團體冠軍,也帶著新加坡海峽那場事故留下的記錄。
可對陸晨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獎盃和報導。
是終於回來了。
飛機平穩落地後,艙內響起掌聲。
不是慶祝航班抵達,而是前排一名乘客先站起身,對著中國隊眾人鼓起了掌。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抬起手。
有人隔著座位喊了一句。
「陸醫生,辛苦了!」
陸晨起身時,朝眾人微微點頭。
「謝謝,大家注意下機安全。」
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卻讓不少人笑了起來。
機艙門打開,夜晚濕潤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熟悉的江城溫度。
機場工作人員早已等在廊橋口。
一名戴著工作證的年輕女孩快步走過來,先是向眾人鞠了一躬,隨後壓低聲音開口。
「各位老師,歡迎回家,外面確實來了不少人,不過秩序都很好,我們安排了專門通道。」
陸晨看了一眼她胸前的牌子。
「辛苦了。」
女孩臉一下紅了。
「應該是我們謝謝您。」
一行人沿著通道往前走,剛繞過拐角,外面便傳來一陣壓低了的歡呼聲。
隔著玻璃牆,候機大廳里站著許多人。
沒有誇張的燈牌,也沒有尖叫推搡。
大多數人只是安靜舉著手機,有人手裡拿著小國旗,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穿著白大褂,顯然是附近醫院和醫學院趕來的年輕人。
最前方有幾個學生舉著一條紅色橫幅。
「歡迎中國青年醫師代表隊凱旋!」
旁邊還有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板。
「謝謝郵輪上救人的中國醫生。」
謝振東腳步頓了一下。
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有些不自在。
「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大了。」
沈知衡看著外面。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
江瑜輕聲補了一句。
「他們是在說謝謝。」
陸晨沒有停留太久,只是朝著人群抬起手。
大廳里原本壓著的聲音頓時大了一些。
「陸醫生!」
「歡迎回家!」
「辛苦了!」
一名七八歲的小男孩站在父親身邊,手裡攥著一面小小的國旗。
他看見陸晨,忽然掙開父親的手,跑到隔離帶邊上。
「陸醫生!」
陸晨停下腳步。
男孩踮起腳,把國旗舉得很高。
「我以後也想當醫生!」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陸晨看著他,蹲下身,隔著隔離帶接過那面小國旗。
「當醫生會很辛苦。」
小男孩認真地點頭。
「我不怕辛苦。」
陸晨把國旗遞迴去。
「那就先好好讀書,學會照顧自己,也學會照顧別人。」
男孩將國旗重新握在手裡,用力點頭。
他的父親紅著眼眶,把孩子拉回身邊。
陸晨起身,朝周圍人群說道。
「謝謝大家,不過機場通道不能堵,大家早點回家休息。」
人群沒有繼續往前擠,反而自發讓出了更寬的通行空間。
有人高聲回應。
「陸醫生,你也早點休息!」
趙明在旁邊低聲感嘆。
「這屆群眾真不好糊弄,知道你嘴上答應,明天肯定照常上班。」
陸晨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
趙明立刻挺直腰板。
「我這叫職業習慣。」
機場外,一輛江城市中心醫院的中巴車已經等候多時。
車門剛打開,司機老劉便從駕駛位探出頭。
「陸醫生,趙醫生,快上車,李主任都催我三遍了。」
趙明坐上車後笑道。
「李主任是不是怕我們跑了。」
老劉一邊啟動車輛一邊開口。
「他說你們要是再不回來,急診科那些年輕人就快把電視牆看穿了。」
車窗外,江城的夜景快速掠過。
路邊電子屏上還在播放新加坡海峽事故的新聞畫面。
畫面里,傾斜的郵輪、渾濁的海水、不斷穿梭的救援艇,還有那個最後從維修通道中爬出的年輕醫生。
謝振東看了一眼,立刻把臉轉開。
「別放了,肩膀又開始疼了。」
唐昭平靜開口。
「肩膀疼和新聞有什麼關係。」
謝振東嘆了口氣。
「看見陸晨,我就想起那塊砸下來的管道。」
車裡又笑成一片。
陸晨沒有參與調侃,只是重新打開平板,繼續核對新加坡方面的病例資料。
沈知衡看了他一眼。
「都到江城了,還看。」
「最後一名患者明早複查膽鹼酯酶。」
「新加坡那邊有專家盯著。」
「我知道。」
陸晨說完,還是將那條隨訪提醒標記了出來。
車子駛入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樓依舊燈火通明。
紅區門口的急救車剛好鳴著笛駛入。
陸晨看著那熟悉的燈光,眼神安靜下來。
趙明拍了拍他的肩。
「歡迎回來,陸主任。」
陸晨推開車門。
「走吧,先看看急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