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樓門口的自動門剛剛打開，陸晨便看見了那條格外醒目的橫幅。
「歡迎中國青年醫師代表隊凱旋歸來！」
橫幅下方站著急診科幾乎所有能趕來的醫護人員。
紅區的孟燕、黃區的方姐、綠區的孫甜甜，還有剛下手術台的趙雅琴和周澤。
連幾個原本已經下班的規培醫生，都穿著便服趕了回來。
林小雨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還抱著一大束向日葵。
看見陸晨的瞬間，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眶立刻紅了。
「陸醫生，你們終於回來了！」
話音剛落，掌聲便響了起來。
急診樓前沒有鋪紅毯，也沒有擺什麼誇張儀式。
大家只是站在那裡，穿著最普通的白大褂和護士服，卻比機場裡所有鏡頭都讓人覺得踏實。
趙明看著這一幕，抬手抹了把臉。
「完了，我有點想哭。」
孟燕毫不留情地接話。
「想哭就哭，別把眼淚蹭到人家送的花上。」
趙明立刻把手放下。
「誰哭了，我是風吹的。」
「急診樓里有風？」
「空調風。」
眾人笑成一片，原本有些發酸的氣氛也被沖淡了。
李森站在人群後方，依舊是平日裡那副嚴肅模樣。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口袋裡別著筆，頭髮似乎比陸晨離開前又白了幾根。
陸晨走到他面前。
「李主任。」
李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手拍了拍陸晨的肩膀。
他拍得很重。
「回來就好。」
陸晨點頭。
「讓大家擔心了。」
李森看向站在陸晨身後的中國隊成員，目光從沈知衡、謝振東、唐昭和江瑜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都是好樣的。」
謝振東的左肩還固定著，立刻立正站好。
「報告李主任，傷口已經處理完畢，不影響吃夜宵。」
李森看了一眼他的固定帶。
「誰問你吃夜宵了。」
謝振東立刻閉嘴。
下一秒，李森卻抬手指了指急診大廳里。
「給你們留了熱的，吃完再走。」
謝振東的表情頓時明亮起來。
「謝謝主任。」
周澤站在旁邊，感慨地看著陸晨。
「你小子真是走到哪兒都不安生。」
陸晨笑了笑。
「情況趕上了。」
周澤搖頭。
「別人趕上是躲遠點，你趕上是往最危險的地方鑽。」
趙雅琴將手裡的保溫盒遞過來。
「這是大家湊的，別嫌棄，紅區值班的人實在騰不出手做太多。」
陸晨接過保溫盒，觸手還是溫熱的。
裡面裝著幾份炒飯、熱湯、煎餃和水果。
都是急診人最熟悉的東西。
不精緻，卻管飽。
她站在林小雨身旁，穿著護士服，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醫療包。
陸晨剛走近，她便先看向他的手臂。
「外套脫一下。」
陸晨低頭看了眼袖口。
「沒什麼。」
沈小檸抬起頭，語氣很輕，態度卻一點都不容商量。
「你在郵輪上劃傷了手臂。」
趙明立刻出賣隊友。
「對，左前臂外側，當時他還說不影響拖人。」
沈小檸的目光落在陸晨身上。
「脫。」
陸晨沉默兩秒，還是將外套脫了下來。
左前臂靠近肘部的位置，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劃傷。
傷口不算長，卻被海水和防化服反覆摩擦過，邊緣有些泛紅。
沈小檸沒有當眾責怪他，只是拉著他走到護士站旁邊的處理台。
「坐下。」
陸晨坐下後，周圍原本熱鬧的人群竟然都自覺安靜了不少。
沈小檸戴上手套，先用生理鹽水仔細沖洗傷口周圍。
她動作很輕，卻沒有一點敷衍。
「疼不疼？」
「不疼。」
「別騙我。」
「真的不疼。」
沈小檸抬眼看他。
「那你皺眉幹什麼。」
陸晨頓了頓。
「有點涼。」
林小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陸醫生，你現在這個理由是不是太明顯了。」
沈小檸也沒有笑，只是繼續低頭消毒。
碘伏碰到傷口邊緣時，陸晨手臂的肌肉還是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小檸看見了，手上動作放得更輕。
「傷口不深，但泡過海水，回去別碰水。」
「嗯。」
「明天也別拆。」
「嗯。」
「有紅腫或者發熱，第一時間告訴我。」
「嗯。」
趙明靠在一旁，壓低聲音。
「陸主任這輩子估計很少這麼聽話。」
謝振東立刻附和。
「我作證，在底艙里他下命令的時候，根本不允許別人說第二遍。」
陸晨看了兩人一眼。
「你們傷口都不疼了？」
謝振東立刻縮了縮左肩。
「疼，特別疼。」
處理完傷口後，沈小檸在外側貼上無菌敷料，又用彈力繃帶固定。
她收好器械，才輕聲開口。
「好了。」
陸晨抬起手臂看了一眼。
「處理得很專業。」
沈小檸耳尖微紅。
「本來就是護士。」
李森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隨後，他轉身看向急診科眾人。
「都別圍著了，該值班的值班，該吃飯的吃飯。」
沒人動。
李森沉默片刻，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這幾天，外面都在說陸晨，說明星，救援英雄，說中國隊拿了冠軍。」
急診大廳逐漸安靜。
「可我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去的。」
李森看向趙明，又看向謝振東幾人。
「你們在賽場上替中國急診爭了口氣，在事故現場替中國醫生撐住了臉面。」
他的嗓音有些發啞。
「你們給中國急診長臉了。」
這句話落下時，李森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急診科的人都愣住了。
他們很少見這位在搶救室里永遠冷靜嚴厲的主任露出這樣的神情。
陸晨站起身。
「主任，郵輪上的人不是我們救的，是所有參與救援的人一起救的。」
李森看著他。
「我知道。」
「所以我說的是，你們給中國急診長臉了。」
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夜宵被擺到急診科會議室里，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謝振東一隻手不方便，孟燕直接將一盒炒飯推到他面前。
「傷員優待，勺子我都給你拆好了。」
謝振東感動得不行。
「江城急診真有人情味。」
孟燕面無表情。
「吃完記得把餐盒扔掉。」
趙明喝了一口熱湯，舒服得眯起眼。
「這味道比飛機餐強一百倍。」
周澤坐在一旁，忍不住問起郵輪底艙的情況。
唐昭沒有誇張描述，只是把撤離時最關鍵的幾個節點簡單說了一遍。
說到謝振東被砸傷還不肯撤時，林小雨急得差點把筷子掉在地上。
謝振東趕緊解釋。
「我那傷不影響操作。」
孟燕冷冷開口。
「十厘米裂口，十九針縫合，不影響操作？」
謝振東頓時沒聲了。
趙明趁機補刀。
「他還說是小口子。」
會議室里笑聲不斷。
陸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吃完一碗熱湯。
李森走到他身邊。
「明天休一天。」
陸晨抬頭。
「我明天正常上班。」
李森皺起眉。
「你在新加坡連續幹了多久，自己心裡沒數？」
「體力沒問題。」
「體力沒問題也不行。」
沈小檸立刻站在李森這邊。
「李主任說得對。」
陸晨看著兩人，沉默了片刻。
李森嘆了口氣。
「至少明天別去紅區硬扛，門診那邊缺人，你過去幫半天。」
陸晨點頭。
「可以。」
李森這才稍微滿意一些。
「就半天。」
趙明在旁邊小聲嘀咕。
「主任這叫休息嗎。」
周澤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閉嘴，能讓陸晨去半天門診，已經是李主任最大的妥協了。」
夜色漸深，急診樓外的車輛依舊來來往往。
沒有人再提領獎，也沒有人再提熱搜。
大家吃完夜宵，回到各自崗位。
陸晨站在急診樓門口，看著紅區亮起的燈。
沈小檸走到他身邊。
「你明天真去門診？」
「嗯。」
「那今天早點回去。」
「好。」
沈小檸看著他手臂上的敷料。
「答應了就要做到。」
陸晨點頭。
「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