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男人走進診室時，腳步有些發虛。
他大約二十六七歲，臉色蠟黃，眼眶微微凹陷，寬大的外套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陪他來的中年婦女滿臉疲憊，手裡提著一個裝滿檢查單的塑膠袋。
「陸醫生，他叫陳宇，是我兒子。」
女人剛坐下，眼淚便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三個月前就是胃脹、反酸、吃一點就吐，社區醫院說慢性胃炎，藥換了好幾種。」
陳宇低著頭，小聲開口。
「剛開始還能吃點麵條，現在吃兩口就頂得難受。」
「吐出來是什麼樣？」
陸晨問。
「有時候是剛吃的東西，有時候發黃髮苦。」
「什麼時候最明顯？」
「飯後。」
陳宇停頓一下。
「躺平以後更難受，蜷著或者趴著會好一點。」
陸晨抬眼看向他。
「體重掉了多少？」
陳宇母親連忙從包里拿出一張舊體檢單。
「三個月前一百四十二斤，現在一百一十斤都不到。」
陳宇苦笑了一下。
「我原來送外賣，一天跑十多個小時都沒事，現在走兩層樓就發虛。」
陸晨接過檢查資料。
胃鏡顯示慢性淺表性胃炎伴膽汁反流。
腹部彩超沒有發現明顯異常。
血常規有輕度貧血，電解質提示低鉀，白蛋白也比正常值偏低。
前兩次就診的醫生並非完全錯誤。
胃鏡確實看到了胃黏膜炎症，反覆嘔吐也確實會造成膽汁反流。
可這不是病根。
陸晨翻到最下面，看到陳宇一個月前做過的腹部CT報告。
報告結論只寫了胃及十二指腸輕度擴張，未見明確占位。
而影像光碟還在塑膠袋裡。
「原始影像帶了嗎？」
陳宇母親趕緊點頭。
「帶了，醫生說沒什麼大事，讓他回去繼續吃藥。」
陸晨將光碟插入電腦。
一張張橫斷面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與此同時，熟悉的光幕在視野中展開。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26歲】
【主訴：反覆餐後嘔吐三個月，進行性體重下降，進食困難】
【真實之眼診斷：腸繫膜上動脈壓迫綜合徵】
【危險等級：中高危】
【當前症狀：十二指腸水平段受壓狹窄，近端胃腸道擴張，脫水，低鉀血症，營養不良】
【建議：立即收住院，禁食減壓，補液糾正電解質紊亂，完善增強CT血管成像及營養評估】
【警告：持續延誤可能導致嚴重電解質紊亂、誤吸風險及循環衰竭】
光幕只在陸晨眼前停留了一瞬。
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影像上。
屏幕里，胃和十二指腸近端確實擴張明顯。
而在腸繫膜上動脈與腹主動脈之間，原本應該留給十二指腸通過的間隙異常狹窄。
陳宇的症狀，影像表現和體重急劇下降，全都對上了。
陸晨拿起滑鼠，將關鍵層面放大。
「陳宇，你以前突然瘦過嗎？」
陳宇愣了一下。
「去年年底我為了送單方便，連續一個多月一天就吃一頓，瘦了二十多斤。」
「之後嘔吐是慢慢開始的？」
「對。」
陸晨點頭。
快速減重導致腹膜後脂肪墊減少，腸繫膜上動脈與腹主動脈的夾角進一步變窄。
原本能夠通過的十二指腸，被夾在中間，食物和消化液排不下去。
吃進去越多，堵得越厲害。
堵得越厲害，吐得越頻繁。
吐得越頻繁，人就越瘦。
這是一個不斷加重的惡性循環。
陳宇母親臉色發白。
「陸醫生，他到底不是胃炎？」
「胃炎有，但不是主要問題。」
陸晨指著影像。
「真正的問題在這裡，你的腸道有一段被血管和主動脈之間的間隙壓住了。」
陳宇盯著屏幕，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灰白影像。
「壓住了是什麼意思？」
「就像一根水管被夾扁。」
陸晨的聲音很平穩。
「前面的東西還能進來，後面的通道卻不夠了，所以吃一點就脹，脹到一定程度就會吐。」
陳宇下意識捂住腹部。
「那能治嗎？」
「先別急著問能不能治。」
陸晨看著他。
「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住院，先把脫水、低鉀和營養問題糾正過來，再做進一步評估。」
陳宇母親聽到住院，神情立刻有些猶豫。
「要花很多錢嗎？」
「先走醫保和正常流程。」
陸晨說道。
「但你現在不能再拖，繼續吐下去，低鉀可能引發心律失常，嘔吐時也有誤吸風險。」
陳宇沉默下來。
他的手指捏著衣角，指節泛白。
「我還能繼續送外賣嗎？」
陸晨沒有說空話。
「現在不能。」
「等治療和營養恢復後，再由消化科、血管外科和營養科一起評估。」
陳宇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媽一個人擺早點攤，我本來想多跑點單。」
陳宇母親立刻抬手擦眼淚。
「你先把身體養好，跑什麼單。」
陸晨拿起電話，直接聯繫住院總。
「消化內科留床了嗎？」
電話那端很快回應。
「還有一張加床。」
「留給急診一名腸繫膜上動脈壓迫綜合徵患者，反覆嘔吐三個月，低鉀、營養不良，先安排補液和胃腸減壓。」
掛斷電話後，陸晨又開了急診血生化、血氣分析和增強CT血管成像申請。
陳宇母親有些不敢相信。
「陸醫生，這就能住院了？」
「病情有明確住院指征。」
陸晨將住院證遞給她。
「先去繳費窗口，護士會帶你們做檢查。」
陳宇接過住院證，低頭看了很久。
「陸醫生，我之前去了好幾家醫院，別人都說我年紀輕，胃不好慢慢養。」
陸晨看著他。
「年輕不代表不會得重病，檢查正常也不代表沒有問題。」
「症狀持續三個月還在加重，就不能只按一個舊診斷往下走。」
陳宇抿了抿唇。
「如果今天我沒來呢？」
陸晨沒有製造恐慌。
「可能繼續消瘦，繼續嘔吐，最後因為電解質紊亂或者營養衰竭進急診。」
陳宇母親聽完，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幸好，幸好我們來了。」
孫甜甜推門進來。
「陸醫生，CT室已經聯繫好了，可以優先做。」
陸晨點頭。
「先給他建立靜脈通路，補液時注意鉀的速度，必要時心電監護。」
孫甜甜應了一聲。
陳宇站起來時，突然朝陸晨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
陸晨伸手扶住他。
「別急著謝，先把檢查做完。」
「後面治療要配合，營養支持也不能偷懶。」
陳宇認真點頭。
「我一定配合。」
母子二人離開後，診室門重新關上。
候診區外仍舊擁擠。
可陸晨桌上的下一張分診單，已經被林小雨輕輕放好。
陸晨抬頭。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