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陳宇的增強CT結果傳回急診。
影像清晰顯示,腸繫膜上動脈與腹主動脈之間的夾角明顯變窄,十二指腸水平段受壓,近端胃腸道擴張。
診斷被進一步證實。
消化內科很快將陳宇收入病房,開始禁食減壓、補液和營養支持。
陸晨在病歷上補完最後一行診療意見,剛從門診診室出來,便看見李森站在走廊盡頭。
李森手裡拿著手機,神情比平時更嚴肅一些。
「陸晨,來趟會議室。」
陸晨走過去。
「出什麼事了?」
「不是江城的病人。」
李森看了他一眼。
「國家體育總局通過衛健委聯繫到醫院,想請你做一場緊急遠程會診。」
陸晨腳步沒停。
「什麼病情?」
「一名國家游泳隊的運動員,備戰亞運會,反覆運動後暈厥。」
李森一邊走一邊說。
「多家頂級醫院都看過,常規檢查沒有明確結論,但這兩天又發作了。」
陸晨目光微微一凝。
運動後暈厥。
對於普通人而言,可能是低血糖、脫水、體位變化。
可對於長期高強度訓練的專業運動員而言,任何不明原因的暈厥都不能輕視。
尤其是反覆發作。
會議室內,遠程會診設備已經打開。
屏幕另一端是一間位於京城的運動醫學會議室。
幾名穿著隊醫服裝的醫生圍坐在長桌旁,桌上擺著厚厚的檢查資料。
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醫生最先開口。
「陸醫生您好,我是國家游泳隊隊醫高遠。」
「您好。」
「患者叫顧航,二十一歲,男子自由式主力隊員,近兩個月內出現三次高強度訓練後暈厥。」
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名年輕運動員的基本資料。
身高一米九二,長期接受系統訓練,體脂率極低,心肺耐力優秀。
最近三次暈厥,都發生在高強度間歇訓練結束後十分鐘以內。
第一次,他被認為是低血糖。
第二次,被認為是過度換氣。
第三次發生在兩天前,他剛從水中上岸,先說心慌,隨後意識喪失約二十秒。
高遠的聲音很沉。
「我們做過常規心電圖、動態心電圖、心臟彩超、冠脈CTA和血液檢查。」
「沒有找到能夠解釋反覆暈厥的明確病因。」
陸晨沒有立刻下判斷。
「把所有原始資料調出來。」
高遠迅速示意身旁工作人員操作。
一張張心電圖、超聲圖像、動態監護報告和訓練視頻出現在屏幕上。
陸晨先看靜息心電圖。
竇性心律。
心率偏慢,符合長期耐力運動員特徵。
但右胸前導聯的T波倒置,並不完全符合普通運動員的常見適應性變化。
他又調出動態心電圖。
報告結論寫著偶發室性早搏,無明顯臨床意義。
陸晨卻沒有看結論,而是直接翻到原始波形。
訓練結束後的那段時間,室性早搏明顯增多。
部分早搏呈左束支阻滯樣形態,提示起源可能在右心室。
他繼續查看心臟彩超。
右心室整體大小仍在正常高值範圍,射血分數也沒有明顯下降。
可右心室流出道邊緣的運動幅度,似乎比正常情況略顯遲緩。
如果不是專門尋找,很容易被歸入運動員心臟的正常適應。
「顧航現在能視頻嗎?」
陸晨問。
高遠點頭。
很快,一名臉色略顯蒼白的年輕人坐到鏡頭前。
他穿著國家隊訓練服,肩背寬闊,身形挺拔。
只是眼神里有一種壓不住的焦慮。
「陸醫生。」
「你好。」
「你好,您看過我的資料了嗎?」
「正在看。」
陸晨問得很直接。
「你暈倒前,最先出現的感覺是什麼?」
顧航皺著眉回憶。
「心跳很亂,像是突然漏了一拍,然後又特別快。」
「胸口疼不疼?」
「不算疼,就是發悶。」
「有沒有眼前發黑、耳鳴或者手腳發麻?」
「有眼前發黑,但手腳不麻。」
「暈倒時有人看見你抽搐嗎?」
高遠接過話。
「第二次有短暫肢體抖動,當時我們還考慮過癲癇。」
陸晨搖頭。
「暈厥時腦灌注下降,也可以出現短暫抽動,不能因此直接歸為癲癇。」
他繼續問。
「你的家族裡,有沒有四十歲以前不明原因猝死、睡夢中離世,或者運動時突然倒地的人?」
顧航的表情變了。
「我二舅三十多歲時,和朋友踢球,突然就沒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高遠顯然知道這件事,卻沒有將其與顧航的症狀徹底聯繫起來。
「當時家裡說是心臟病。」
陸晨看著屏幕。
「還有其他人嗎?」
顧航想了想。
「沒有了。」
陸晨將心電圖關鍵波形調到大屏幕上。
「高醫生,這裡,訓練後室性早搏增多,形態有右心室來源的特徵。」
「這裡,右胸前導聯T波異常。」
「還有超聲里右室局部運動輕度不協調。」
高遠盯著畫面,神情一點點變得凝重。
「您的意思是?」
陸晨沒有用絕對口吻。
「我高度懷疑,顧航不是單純的運動性暈厥。」
「方向上需要優先排查運動誘發性右室心律失常性心肌病早期。」
會議室里幾名醫生同時抬頭。
右室心律失常性心肌病。
這是一個在競技體育領域令人高度警惕的名字。
疾病早期可能沒有明顯結構性改變。
靜息狀態下,患者甚至和普通優秀運動員沒有區別。
可高強度運動會誘發惡性心律失常。
一旦在賽場、水中或極限訓練中發作,後果往往是猝死。
高遠的聲音明顯緊繃。
「但顧航的彩超基本正常。」
「早期病變,彩超未必能看出來。」
陸晨說道。
「而且運動員心臟本身會掩蓋部分異常,需要結合症狀、動態心電、家族史和心臟MRI綜合判斷。」
「那下一步怎麼做?」
「立刻停止一切高強度訓練。」
陸晨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安排心臟MRI,重點看右心室局部運動、脂肪浸潤和延遲強化。」
「同時做遺傳學檢測,再補充運動相關心電監測。」
顧航臉色一白。
「陸醫生,亞運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陸晨看向他。
「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比賽,是活著。」
顧航握緊了拳頭。
「可我練了十幾年。」
「正因為練了十幾年,才更不能拿命賭一次訓練。」
陸晨聲音平靜,卻讓整個會議室沒有任何人再開口反駁。
高遠深吸一口氣。
「明白,我們立刻停止顧航訓練,啟動綠色通道完善檢查。」
陸晨點頭。
「檢查結果出來後,第一時間把原始影像和數據發給我。」
「好。」
遠程會診結束後,李森站在陸晨身旁,沉默了幾秒。
「十五分鐘。」
陸晨看了眼時間。
「十四分三十七秒。」
李森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還真計時。」
陸晨沒有接話。
他走出會議室,重新回到急診門診。
外面的候診隊伍依舊很長。
林小雨遞過來一杯溫水。
「陸醫生,剛才是不是有急事?」
「嗯。」
「解決了嗎?」
「先找到方向了。」
陸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等檢查。」
林小雨點頭,正準備離開。
陸晨卻忽然叫住她。
「小雨。」
「嗯?」
「下一位患者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