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四點,國家游泳隊訓練基地宣布暫停顧航全部水上訓練。
這個決定來得很突然。
顧航原本是男子自由式項目最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選手之一。
距離亞運會名單最終確認只剩不多的時間,他卻被要求離開泳池,接受進一步心臟檢查。
隊裡不少人都感到不解。
有人覺得只是訓練後暈了幾次,沒必要小題大做。
也有人認為優秀運動員訓練量大,偶爾心慌、低血糖和疲勞都很常見。
可高遠沒有解釋太多。
他只在內部醫療記錄上寫下了一句話。
「未排除高危心律失常性心肌病前,禁止任何高強度運動。」
顧航坐在檢查中心外的長椅上,雙手垂在膝蓋間,沉默得很久。
教練陳國強站在他旁邊,臉色同樣難看。
「你別多想,先查清楚。」
顧航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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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我要是真有問題,是不是就不能參加亞運會了?」
陳國強張了張嘴。
他帶過很多運動員,見過有人因為傷病退賽,也見過有人在巔峰期不得不離開賽場。
可心臟問題,比肌肉拉傷和骨折更殘酷。
「先查。」
陳國強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查清楚再說。」
心臟MRI檢查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影像科主任親自到場,按照陸晨提出的重點區域逐層掃查。
最開始,所有人都還抱著一絲僥倖。
直到右心室流出道和右室游離壁的動態圖像被調出來。
屏幕上,右心室局部收縮幅度明顯不協調。
某些區域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反常運動。
延遲強化序列下,右室游離壁部分區域出現異常信號。
影像科主任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高醫生。」
「這裡不對。」
高遠走到屏幕前。
「確定嗎?」
「不能僅憑MRI做最終診斷,但結合他的心電圖、訓練後室早和暈厥史,這個方向高度一致。」
高遠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陸晨的判斷,幾乎全部被印證。
同一時間,顧航佩戴的持續心電監測儀也捕捉到一段異常波形。
雖然沒有再次發生暈厥,但在情緒緊張和短距離步行後,他出現了一串短陣室性心動過速。
心律失常中心的專家立即趕到。
顧航被安排轉入監護病房觀察。
直到這時,原本覺得暫停訓練太過誇張的人,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不是那場遠程會診。
如果顧航繼續完成當天原定的高強度衝刺訓練。
如果那次室速發生在水下。
後果沒有任何人敢繼續往下想。
晚上七點,陸晨剛結束急診門診支援,便接到高遠的視頻電話。
他站在急診樓走廊盡頭,接通了連接。
屏幕里,高遠的眼圈有些發紅。
「陸醫生,MRI結果出來了。」
「我看到了。」
陸晨已經收到加密傳輸的影像資料。
「右室局部運動異常,加上延遲強化表現,和之前的臨床線索一致。」
高遠點頭。
「遺傳檢測中心已經啟動了加急流程。」
「顧航現在監護怎麼樣?」
「暫時平穩,沒有再暈厥,但監測到短陣室速。」
陸晨目光微沉。
「繼續監護,避免一切運動負荷,後續由心律失常團隊和遺傳門診聯合評估。」
高遠鄭重開口。
「陸醫生,謝謝您。」
「如果不是您,我們可能還會按運動性暈厥去處理。」
陸晨說道。
「不是我一個人發現的,資料里原本就有線索。」
「只是之前大家更傾向於從訓練疲勞和運動員心臟去解釋。」
高遠苦笑。
「醫學上最危險的,就是習慣性解釋。」
「所以才需要反覆回到症狀本身。」
陸晨說完,屏幕另一端安靜了幾秒。
高遠將鏡頭轉向病房。
顧航坐在病床上,手背連著監護線,神情有些茫然。
他看見陸晨,勉強笑了一下。
「陸醫生。」
「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不舒服。」
顧航停了停。
「就是有點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麼?」
「我從八歲開始游泳,第一次進省隊的時候,我爸說我以後肯定能站上大賽領獎台。」
顧航的聲音有些發澀。
「現在比賽還沒開始,我就被停訓了。」
陸晨沒有用空泛的安慰敷衍他。
「顧航,暫停訓練不是否定你過去十幾年的努力。」
「而是把你從一個可能發生的致命風險里拉出來。」
顧航低著頭。
「我還有機會回到泳池嗎?」
「這要看後續完整評估。」
陸晨說道。
「但不管結果是什麼,你都必須先接受,生命比任何一場比賽都重要。」
「你能站上領獎台的前提,是你還能站著。」
顧航沉默許久,最終抬起頭。
「我配合治療。」
陳國強站在病床另一側,聽到這句話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才對。」
視頻結束後,陸晨回到急診科辦公室。
趙明正抱著一摞病歷從裡面出來。
「陸晨,體育總局那邊什麼情況?」
「方向證實了。」
趙明愣了一下。
「真是心臟病?」
「疑似右室心律失常性心肌病早期。」
趙明臉色一變。
他雖然不是心內科醫生,卻知道這種疾病對運動員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很危險?」
「很危險。」
陸晨點頭。
「尤其對游泳運動員。」
趙明沉默片刻。
「幸好提前發現了。」
陸晨沒有說話。
急診樓外,夜色漸深。
紅區的警報聲忽然響起,一輛救護車帶著患者衝進門前通道。
趙明立刻收起情緒。
「來活了。」
陸晨已經邁步朝紅區走去。
「走。」
與此同時,關於顧航被緊急停訓並接受心臟檢查的消息,只在體育界內部小範圍流傳。
沒有人向媒體透露太多細節。
但一些隊醫和教練都記住了一個名字。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陸晨。
一個用十五分鐘遠程會診,叫停了高強度訓練,也叫停了一場可能發生在賽場上的悲劇的年輕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