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繞頸一周。」
沈小檸雖然早有準備，心口仍然一緊。
嬰兒的身體尚未娩出。
繞頸臍帶如果被繼續拉緊，可能迅速阻斷血流。
陸晨用食指探入臍帶與頸部之間。
空隙很小。
直接向頭頂上方牽拉，會對脆弱的早產兒頸部造成額外壓力。
「先不要用力。」
產婦強忍住下一陣衝動。
陸晨沿臍帶走向輕輕放鬆胎盤側張力，再把最寬鬆的位置滑向嬰兒後頸。
臍帶緩慢越過枕部。
隨後從胎頭上方完整滑脫。
「解除。」
孫甜甜立即報時。
胎心比剛才稍慢，卻仍在可接受範圍。
「下一次宮縮，把孩子送出來。」
產婦大口喘息。
丈夫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
「你別哭。」
她聲音虛弱。
「孩子還沒出來。」
男人胡亂擦臉。
「我沒哭，是漏雨。」
沈小檸抬頭看了一眼完好的天花板。
沒人拆穿他。
宮縮再次到來。
陸晨引導胎頭完成輕微外旋。
前肩順利通過。
後肩緊隨其後。
下一秒，一個瘦小的嬰兒滑入陸晨手中。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男嬰。」
孫甜甜立刻記錄時間。
嬰兒全身發紫，四肢軟弱。
沒有哭聲。
臨時產房瞬間安靜。
產婦拼命抬起頭。
「孩子怎麼不哭？」
「先別動。」
陸晨將嬰兒放上提前加熱的干毛巾。
早產兒皮下脂肪極少，體溫流失速度遠高於足月兒。
沈小檸立即換上第二塊乾燥毛巾，迅速擦去體表羊水。
陸晨調整嬰兒頭頸位置。
口鼻內存在少量黏液。
吸引球先清理口腔，再處理鼻腔。
嬰兒胸廓仍未出現有效起伏。
心率偏慢。
陸晨托住頸肩和髖部，短暫調整為安全頭低位幫助分泌物流出，隨後立刻恢復仰臥位。
他輕拍嬰兒背部和足底。
一下。
兩下。
沒有啼哭。
產婦丈夫的嘴唇已經失去血色。
「陸醫生。」
「安靜。」
陸晨再次觸摸臍帶根部。
心率大約每分鐘八十次。
必須立即建立有效通氣。
他將改良後的面罩扣在嬰兒口鼻部。
面罩邊緣與瘦小面部緊密貼合。
「氧流量調整。」
孫甜甜打開便攜氧氣瓶。
陸晨開始進行正壓通氣。
每一次擠壓都控制在適合早產兒的低壓力範圍。
胸廓出現輕微抬起。
「心率九十。」
沈小檸盯著秒表。
「繼續。」
五次有效通氣後，嬰兒手指輕微蜷縮。
心率繼續上升。
「超過一百了。」
陸晨減慢輔助頻率。
嬰兒胸口自主起伏越來越明顯。
緊接著，一聲微弱的哼聲從面罩下傳出。
產婦眼淚瞬間湧出。
「他出聲了。」
陸晨移開面罩，繼續給予貼近口鼻的氧氣支持。
嬰兒皺起小臉。
下一秒，一聲清晰而嘹亮的啼哭驟然響起。
哭聲穿過化妝間門板。
穿過二層走廊。
也穿過海洋館大廳里壓抑許久的人群。
大廳先是死一般安靜。
隨後，近千名遊客同時爆發出掌聲和歡呼。
有人抱住身邊的家人。
有人靠著牆默默擦淚。
還有孩子興奮地喊道：「小寶寶活了！」
暴風雨依然在場館外轟鳴。
這一聲啼哭卻比風聲更清楚。
產婦丈夫低下頭，將妻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聽見了嗎？」
女人哭著點頭。
「聽見了。」
陸晨確認嬰兒自主呼吸穩定。
膚色正從青紫逐漸轉紅。
早產兒依舊存在呼吸窘迫、感染和低體溫風險。
現在遠遠不到可以放鬆的時候。
「臍帶搏動減弱。」
陸晨完成延遲斷臍。
兩枚臍帶夾分別固定。
剪刀在中間剪斷。
嬰兒被包入預熱毛巾，外層再覆蓋反光急救保溫毯。
頭部戴上由乾淨棉帽改小的保暖帽。
沈小檸把溫水袋分別放在臨時嬰兒床四周。
每個水袋都包了兩層布，避免低溫燙傷。
「不能直接貼皮膚。」
「每五分鐘摸一次胸腹溫度。」
孫甜甜將一隻透明塑料防護罩架在嬰兒床上方。
防護罩留有通氣口，可以減少空氣流動帶來的熱量損失。
「臨時保溫箱。」
陸晨檢查後點頭。
「持續監測呼吸和膚色。」
「有呻吟、胸骨上凹或口周發紫，立刻恢復輔助通氣。」
產婦仍然需要處理。
胎盤在數分鐘後順利娩出。
陸晨檢查完整性，沒有發現明顯殘留。
產後出血量處於可控範圍。
子宮收縮尚可。
沈小檸將嬰兒抱到母親胸前短暫接觸。
女人看著那張只有巴掌大的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他怎麼這么小？」
「因為提前出來了。」
「他會長大嗎？」
「後續需要儘快轉入新生兒重症監護，但現在生命體徵穩定。」
女人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手背。
小小的手指隨即握住她的指尖。
她閉上眼睛，眼淚不停滑落。
丈夫忽然繞過臨時產床，雙膝重重跪在地上。
「陸醫生，謝謝你！」
他低下頭就要叩下去。
陸晨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起來。」
男人卻哭得完全說不出話。
「沒有你，他們兩個都……」
「她和孩子都很堅強。」
陸晨將他扶回妻子身邊。
「現在照顧好她們，比跪在這裡有用。」
男人用力點頭。
「我聽你的。」
樓下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許多被困遊客原本已經接近崩潰。
猛獸逃脫、洪水倒灌、傷員不斷增加，所有消息都在消耗他們的信心。
這個提前來到世界上的孩子，卻讓人群重新安靜下來。
有人主動讓出毛毯。
有人送來未拆封的嬰兒紙尿褲。
一名帶孩子出遊的母親貢獻了保溫奶瓶和乾淨棉布。
所有物資都先經過護士核驗，再分類使用。
沒有混亂爭搶。
也沒有藉機圍觀。
陸晨走出臨時產房時，大廳里的人自發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沒有接受歡呼。
只是重新回到信息白板前。
鄭凱的足背搏動穩定。
連枷胸老人血氧沒有繼續下降。
三名蛇傷患者暫時平穩。
孕婦和早產兒也有了獨立觀察記錄。
海洋館正在一點點恢復秩序。
就在這時，沉寂許久的園區廣播忽然發出刺耳電流聲。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幾秒後，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徹場館。
「各位遊客請注意，園區情況目前完全可控。」
「任何人不得撥打報警和急救電話。」
「禁止拍攝視頻，禁止向外發布現場消息。」
「園區工作人員將統一保管所有遊客手機。」
大廳里的掌聲徹底消失。
陸晨抬頭看向廣播喇叭。
對方的下一句話更加冰冷。
「未經允許組織人員轉移和救治者，必須立即停止一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