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連續重複了三遍。
大廳里的遊客從錯愕逐漸變成憤怒。
有人舉起手機。
「我們被困這麼久，現在才想起來廣播？」
「正門都塌了，憑什麼不讓報警？」
「還有猛獸在外面，他們說完全可控？」
海洋館主管的表情十分難看。
「廣播權限在園區行政樓。」
「剛才說話的是誰？」
「副總經理秦志遠，分管安全和運營。」
高保安握緊已經空掉的麻醉槍。
「電子圍欄出問題時，他一直聯繫不上。」
廣播剛剛停止，側門外便出現成片手電光。
十多名保安穿著雨衣趕到。
他們沒有攜帶救援器材。
反而帶著兩隻用於集中存放電子設備的塑料箱。
為首男人四十多歲，體型微胖。
雨衣內的白襯衫仍然整齊。
他進入大廳後，第一眼看的不是傷員，而是遊客舉起的手機。
「全部放下！」
秦志遠接過擴音器。
「現場視頻一旦外傳，會造成嚴重社會恐慌。」
「為了所有人的安全，請把手機交給工作人員暫時保管。」
沒有人行動。
秦志遠臉色一沉。
「這是園區應急管理決定。」
一名剛從鱷魚口中逃回來的男子站了出來。
「我們同伴差點被咬死時，你在哪裡？」
「那是意外情況，園方正在處理。」
「處理就是讓我們自己拉著他？」
對方指向二號手術區。
「人是陸醫生救回來的，腿也是陸醫生保住的！」
人群中立刻響起附和。
「老虎圍車時園方也沒人來！」
「蛇咬傷沒有血清，還是陸醫生分配的！」
「地下進水時，你們在哪裡？」
秦志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理解大家情緒激動，但外行組織救援容易擴大傷亡。」
他目光落到陸晨身上。
「你就是那個醫生？」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陸晨。」
「你有行醫資格，不代表有權接管園區。」
秦志遠向前一步。
「從現在開始，停止組織遊客，所有事務交回園方處理。」
趙明差點被氣笑。
「交給你們處理什麼？」
「沒收手機？」
兩名保安試圖走向最近的遊客。
幾名剛被陸晨救過的傷員家屬立刻擋在前面。
「誰敢搶？」
「我的手機是私人財物！」
「我們有權向外求救！」
保安停下腳步，沒有繼續硬闖。
秦志遠提高音量。
「專業救援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陸晨看著他。
「哪支救援隊？」
「市裡的專業隊伍。」
「消防還是應急救援？」
「都有。」
「幾點接到報警？」
秦志遠停頓了一下。
「具體聯絡由辦公室負責。」
「報警編號呢？」
「現場混亂，我沒必要向你匯報內部流程。」
陸晨拿起海洋館的固定電話。
電話沒有撥號音。
場館主管低聲解釋。
「外線半小時前被行政樓切斷了。」
大廳里瞬間一片譁然。
秦志遠立刻呵斥。
「胡說，線路只是受颱風影響！」
主管咬了咬牙。
「內部電話還能通，只有外線被鎖。」
陸晨繼續問道：「園區有沒有向一一九報送猛獸逃逸？」
秦志遠避開他的視線。
「已經報了。」
「有沒有向一二零報送群體傷亡？」
「當然。」
「消防預計從哪個入口進入？」
「南側應急門。」
高保安猛地抬頭。
「南側應急門三個月前就被施工材料堵死了！」
遊客中的議論聲迅速增大。
秦志遠額角滲出汗水。
「施工材料已經清理。」
「今天下午我巡查時還在。」
陸晨指向信息白板。
上面清楚標註了所有受阻通道。
南側應急門旁邊畫著醒目的紅叉。
「真正聯繫過消防的人，不可能把救援入口說錯。」
秦志遠握著擴音器的手明顯收緊。
「你是在質疑園方？」
「我在確認救援是否已經啟動。」
陸晨語氣平靜。
「請你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報警記錄和接警編號。」
「涉及內部信息，不能公開。」
「那就撥一次一一九。」
「現在重複報警會擠占公共資源！」
這句話落下，大廳反而安靜了。
所有人都聽出了問題。
真正發生猛獸逃逸、建築損毀和群體傷亡時，撥打一一九絕不是擠占資源。
秦志遠根本沒有報警。
一名抱著孩子的母親緩緩站起來。
「你們一直在騙我們？」
秦志遠立即否認。
「沒有人欺騙遊客！」
「那為什麼不讓我們自己報警？」
「為了防止信息混亂。」
「正門倒塌也是信息混亂嗎？」
「地下層被淹也是信息混亂嗎？」
「老虎、獅子和鱷魚跑出來，也是信息混亂嗎？」
質問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秦志遠向保安使了一個眼色。
「先把手機集中保管，等救援結束統一歸還。」
三名保安剛向前走，十幾名遊客便同時擋住道路。
最前方是那名連枷胸老人的老伴。
她抱著氧氣瓶，身體瘦小，腳步卻沒有後退。
「你們救不了人，也別妨礙能救人的醫生。」
更多遊客站到她身後。
鄭凱的同行者舉著沾血的雙手。
「想拿手機，先從我們這裡過去。」
秦志遠臉色鐵青。
「聚眾阻礙應急管理，你們要承擔後果！」
陸晨擋在雙方中間。
「讓你的保安後退。」
「你命令不了我。」
「這裡有近千名遊客和數十名傷員。」
陸晨看著他。
「你現在強行搶奪手機，一旦發生踩踏，後果由誰承擔？」
秦志遠張了張嘴。
他不敢回答。
陸晨繼續逼問。
「園區為什麼不報警？」
「為什麼切斷外線？」
「為什麼第一件事不是轉運傷員，而是收走所有人的手機？」
每問一句，人群的目光便更冷一分。
秦志遠額頭的汗越來越多。
「我說過，這是為了避免恐慌。」
「真正讓你恐慌的不是遊客。」
陸晨看向他身後。
兩名行政人員抱著防水文件袋，正準備悄悄離開。
其中一隻文件袋沒有完全扣緊。
露出的紙張上印著幾個醒目的紅字。
安全隱患整改通知。
海洋館主管也看見了。
他神情驟然變化。
「那份報告不是半年前就說已經整改了嗎？」
秦志遠猛地轉身。
「閉嘴！」
這一聲過於急促。
大廳再次安靜。
陸晨盯著那個防水文件袋。
「電子圍欄半年前就出過問題？」
高保安臉色發白。
「我只聽維修部說過系統不穩定。」
一名穿著維修制服的中年人從人群後方走出。
「不是不穩定。」
他盯著秦志遠。
「半年前檢測報告就寫明，備用電源失效時，電子圍欄會整體斷電。」
「整改報告最後簽字的人，就是秦副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