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重新吸入空氣後，嘴唇顏色開始恢復。
陸晨沒有立刻鬆手。
過度換氣緩解後，幼兒仍可能因恐懼再次陷入痙攣。
「看著我。」
女孩淚眼模糊地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果果。」
「果果很勇敢，能幫叔叔做一件事嗎？」
「能。」
「數我的手指。」
陸晨每抬起一根手指，便讓她緩慢呼吸一次。
數到第五根時，女孩的喘息已明顯平穩。
另一側，趙明迅速將高熱驚厥男孩側臥。
男孩牙關緊閉，四肢仍在節律性抽動。
「不要往嘴裡塞東西！」
一名老師剛想拿毛巾，立刻停住。
趙明清理周圍硬物。
「抽搐多久了？」
「不到兩分鐘。」
「之前有沒有癲癇病史？」
「沒有，他白天還有點流鼻涕。」
陸晨摸了摸男孩額頭。
體溫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
暴雨降溫後，室內卻因門窗緊閉、人群擁擠而異常悶熱。
孩子穿著濕衣服縮在球池中，體溫調節已經紊亂。
趙明用兒童劑量的退熱藥進行處理。
陸晨拿來溫水，開始擦拭男孩頸部、腋下和腹股溝。
「別用冰水。」
「降溫太猛可能加重寒戰。」
抽搐在三十多秒後逐漸減輕。
男孩的四肢慢慢放鬆。
趙明持續監測呼吸。
「氣道通暢，心率快。」
「給低流量氧氣。」
兒童面罩扣上後，男孩胸廓起伏逐漸穩定。
那名老師緊繃的肩膀終於鬆開。
她剛想站起，卻身體一晃。
陸晨伸手扶住她。
「你也受傷了。」
「我沒事。」
她手臂上有七八道玻璃割傷。
最深的一處仍在滲血。
「怎麼弄的？」
「剛才一樓的玻璃門被吹碎了。」
另一名老師低聲解釋。
「玻璃飛上來時，她擋在孩子前面。」
陸晨看向後方。
第二名老師背上的衣服已經破開數道裂口。
她一直靠著牆，讓孩子們縮在自己與球池護欄之間。
只要她離開，破裂窗戶灌入的冷風便會直接吹向幼兒。
「你們兩個人守了多久？」
「停電後就一直在這裡。」
「其他工作人員呢？」
兩名老師沉默片刻。
「颱風預警升級時，有人讓我們先維持活動，說等遊客散了再關閉。」
「後來一樓進水，幾個工作人員下去找工具，就再也沒回來。」
陸晨沒有繼續追問。
眼下最重要的是轉移。
他快速檢查全部幼兒。
除了高熱驚厥男孩和過呼吸女孩，還有六名孩子存在不同程度擦傷。
一名幼兒腳踝輕度扭傷。
兩名孩子因淋雨出現低體溫傾向。
其餘人雖然身體狀況尚可，情緒卻接近崩潰。
一樓水位已經超過成年人腰部。
親子樂園後門變形卡死。
正門外側有倒塌的金屬裝飾架，積水中還可能存在玻璃和電線。
直接讓幼兒涉水不可能。
陸晨走到窗邊觀察地形。
二樓與對面員工倉庫之間有一段半封閉連廊。
連廊中部頂棚損壞，地面也有積水，但整體結構尚未坍塌。
只要搭建防滑轉運通道，便能避開一樓深水。
高保安檢查後點頭。
「連廊盡頭有消防樓梯。」
「消防樓梯能下去嗎？」
「底部積水不到膝蓋，從那裡可以繞回員工通道。」
最大風險是孩子們年齡太小。
暴雨、黑暗和動物吼聲足以讓隊伍失控。
只要有一個孩子掙脫，後果便無法承受。
陸晨取出園區地圖。
「分成五組，每組八到九人。」
「兩名保安負責前後警戒。」
「三名志願者在連廊和樓梯設置固定接力點。」
「我和趙明轉移兩名危重孩子。」
女老師立刻開口。
「我帶第一組。」
「你手臂還在出血。」
「孩子們只認識我們。」
她用沒有受傷的手擦去臉上的雨水。
「看見我們，他們不會亂跑。」
另一名老師也扶著牆站直。
「我帶最後一組。」
陸晨盯著兩人。
她們的傷不致命，但體力已經接近極限。
「可以。」
「先處理傷口，再穿救生衣。」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陸晨為她們沖洗傷口。
最深的裂口用無菌敷料加壓包紮，其餘傷口暫時覆蓋固定。
背部傷口無法細緻處理，只能先貼合止血。
老師疼得嘴唇發白，全程沒有叫一聲。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伸出手。
「老師，你是不是很疼？」
女老師笑著搖頭。
「不疼。」
「你騙人。」
小女孩哭著抱住她。
「流血就是疼。」
周圍孩子也圍了上來。
有人遞紙巾。
有人把自己身上的小外套脫下來。
還有孩子拿著一張卡通創可貼，認真貼在老師沒有受傷的手背上。
「貼了就不疼了。」
年輕女老師低下頭。
眼淚砸在孩子的頭髮上。
她迅速擦掉。
「老師真的沒事。」
陸晨看著這群孩子。
「老師保護了你們很久。」
「接下來換你們保護老師，好不好？」
四十一名幼兒紛紛點頭。
哭聲漸漸減弱。
「第一條規則，不能自己跑。」
「第二條規則，前面的孩子沒走，後面的不能擠。」
「第三條規則，聽見任何聲音都不要回頭。」
孩子們又點了一次頭。
陸晨指向健身教練。
「這位叔叔會在中間接你們。」
健身教練努力露出最溫和的笑。
「誰過得最穩，我就給誰一百分。」
一個男孩小聲問道：「一百分能換小紅花嗎？」
「能換兩朵。」
孩子們終於有了些精神。
志願者開始搬運物資。
親子樂園內有兒童充氣泳圈、泡沫地墊和攀爬區安全繩。
陸晨讓人拆下完整泡沫板，鋪在連廊濕滑路段。
充氣救生圈用繩索串聯。
每個幼兒腰間系一道安全繩，再由成人掌控主繩。
消防樓梯的兩側則加裝輔助拉索。
退伍男人試著踩了兩次。
「能承重，但一次不能超過六個人。」
「分批走。」
第一組九名孩子穿好救生衣。
女老師站在最前方。
她每走一步，都會回頭清點人數。
「一個，兩個，三個……」
暴雨從破損頂棚灌進連廊。
最小的孩子被風吹得幾乎站不穩。
健身教練蹲在中部。
「來，踩著泡沫板。」
孩子抓住他的小臂。
另一名志願者在後方接住。
九名幼兒依次通過。
沒有一個人摔倒。
抵達消防樓梯後，他們坐進串聯的救生圈，由兩名成人一上一下控制速度。
第一組順利進入員工通道。
對講機很快傳來高保安的聲音。
「第一組安全落地。」
樓上響起一片小小的歡呼。
第二組立即出發。
高熱驚厥男孩暫時沒有再次抽搐。
陸晨將他裹入保溫毯，用兒童固定帶綁在自己胸前。
男孩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呢？」
「我們帶你去找安全的地方。」
「老師也去嗎？」
「去。」
男孩這才重新閉上眼睛。
過呼吸女孩由趙明抱著。
她雙手仍緊緊抓著趙明衣領。
「叔叔，外面有獅子嗎？」
趙明想了想。
「可能有。」
女孩嚇得渾身一抖。
「不過獅子不喜歡吃醫生。」
「為什麼？」
「醫生上班太累，肉柴。」
女孩愣了幾秒。
她居然被逗笑了。
趙明壓低聲音。
「這句話別告訴陸醫生。」
「為什麼？」
「他會讓我多值一個夜班。」
第二組也順利通過。
第三組轉移時，連廊外突然傳來低沉吼聲。
所有孩子僵在原地。
女老師立即唱起兒歌。
聲音開始發抖，卻沒有停下。
其他孩子跟著唱。
稚嫩歌聲蓋過了遠處的動物吼叫。
陸晨站在連廊破口處，手裡握著僅剩半截的金屬杆。
直到第三組全部通過，那道黑影也沒有靠近。
第四組很快出發。
最後只剩八名幼兒、兩名老師和陸晨。
積水正在繼續上漲。
親子樂園一樓的彩色海洋球已經漂到樓梯中段。
建築深處傳來木板斷裂聲。
陸晨看向兩名老師。
「你們跟孩子一起走。」
兩人同時搖頭。
「孩子先走。」
「我們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