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八名孩子站在連廊入口。
年齡最小的男孩只有三歲。
他已經累得睜不開眼，卻一直攥著老師的衣角。
年輕女老師蹲下來。
「跟前面的哥哥走。」
男孩搖頭。
「要老師。」
「老師就在你後面。」
「你會不見。」
女老師眼眶瞬間紅了。
她將男孩抱起來，放進最前面的充氣救生圈。
「老師答應你，一定跟上。」
男孩仍不肯鬆手。
陸晨拿出一段安全繩，將一端系在男孩救生衣上，另一端扣在老師腰間。
「現在你們連在一起。」
男孩用力扯了扯繩索。
確認不會分開後，他才慢慢鬆手。
最後一組開始轉移。
連廊上的風比剛才更大。
一塊鬆動的透明頂板突然脫落，斜著砸向隊伍。
陸晨抬起金屬杆將頂板頂偏。
塑料板擦過護欄，翻滾著墜入一樓積水。
孩子們被巨響嚇得尖叫。
「不要跑！」
老師立即抓緊主繩。
前方志願者同時穩住救生圈。
隊伍只出現短暫晃動。
陸晨擋在風口。
「繼續走，別停。」
孩子們一步步越過破損區域。
到達消防樓梯時，最下方積水已經上漲到成人大腿。
貨車司機站在水裡接人。
他每抱起一名孩子，都會大聲報數。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數字在風雨中不斷增加。
第四十名幼兒被抱入員工通道。
只剩那名三歲男孩。
女老師親自解開安全扣，將他送到貨車司機手中。
「四十一！」
對講機內響起歡呼。
所有孩子完成下樓。
陸晨卻沒有放鬆。
「你們兩個現在走。」
兩名老師仍在二樓。
她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孩子撤離，才願意踏上連廊。
失去孩子們支撐後，緊繃許久的意志迅速鬆動。
背部受傷的老師剛走兩步，膝蓋便軟了下去。
陸晨扶住她。
「還能走嗎？」
「能。」
她試著站直，卻疼得倒吸涼氣。
後背的敷料已經被雨水打濕。
另一名老師情況也不好。
手臂傷口再次滲血，臉色蒼白得嚇人。
「別逞強。」
陸晨蹲下身體。
「上來。」
女老師怔住。
「我可以走。」
「你的學生都在等你。」
她看向連廊盡頭。
四十一張小臉正擠在員工通道入口。
沒有一個孩子離開。
他們全在看著自己的老師。
「老師快來！」
「我們保護你！」
「陸叔叔背老師！」
女老師終於趴到陸晨背上。
另一名老師由退伍男人攙扶。
兩人開始通過連廊。
陸晨每一步都踩在泡沫板中心。
背上的老師輕得驚人。
她全身濕透，體溫正在快速下降。
「你叫什麼名字？」
「林薇。」
「另一位呢？」
「周穎。」
林薇靠在他肩後，聲音越來越小。
「孩子是不是一個都沒少？」
「四十一人，全在。」
「真的？」
「你可以自己數。」
她勉強抬起頭。
孩子們正在對面揮手。
林薇笑了一下。
隨後徹底失去力氣，額頭貼在陸晨肩上。
「她暈了！」
「體力透支加失血，先出去。」
陸晨加快腳步。
消防樓梯底部，所有孩子被重新分成五組。
志願者和保安輪流背抱幼兒。
能走的孩子手拉手站在中間。
行動路線已經過一次清理。
可暴雨帶來的危險仍在不斷增加。
回程經過商業街時，一棵景觀樹突然連根傾倒。
高保安提前發現土層鬆動。
「停下！」
樹冠砸在隊伍前方不到五米處。
孩子們驚叫起來。
陸晨立即改道。
「從紀念品商店後門繞行。」
玻璃門鎖死。
健身教練用消防斧劈開側邊木板。
眾人從破口進入。
商店內部貨架傾倒，滿地都是毛絨玩具。
一個孩子看見濕透的獅子玩偶，嚇得不敢前進。
趙明撿起玩偶。
「假的。」
他在獅子頭上拍了兩下。
「這隻已經被趙叔叔收服了。」
孩子試探著摸了一下。
毛絨玩偶沒有反應。
「它真的不咬人。」
「對。」
趙明把玩偶塞給他。
「你負責押送俘虜。」
孩子抱緊玩偶，鄭重點頭。
原本壓抑的隊伍多了一點笑聲。
繞過倒樹後，海洋館的燈光終於出現在前方。
側門內已經聚滿等待的人。
沈小檸守在最前方。
她看見陸晨背上的傷員，又迅速望向孩子隊伍。
「四十一名幼兒。」
高保安大聲報數。
「兩名教師。」
「救援人員全部返回。」
側門開啟。
第一名孩子被抱進海洋館。
一名被困遊客忽然衝出人群。
「樂樂！」
孩子茫然抬頭。
下一秒，他被母親緊緊抱住。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幾乎無法呼吸。
「媽媽以為找不到你了！」
更多家長從人群中跑出。
有些人的孩子就在親子樂園。
有些只是看見那些濕透的小小身影，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一個。
兩個。
十個。
二十個。
孩子們被接力抱入安全區。
沒有家長在場的幼兒由遊客主動照顧。
有人遞上毛毯。
有人送來溫水。
有人蹲在地上給孩子換掉濕襪子。
大廳里到處都是哭聲。
不是絕望。
而是親眼看見四十一條小生命平安歸來的宣洩。
最後進入的是陸晨。
他背著昏迷的林薇。
退伍男人攙扶著周穎。
四十一名孩子忽然同時圍上來。
「林老師！」
「周老師流血了！」
「醫生叔叔快救她們！」
這些剛剛獲救的孩子，沒有先找食物，也沒有爭搶毛毯。
他們全在擔心最後撤離的兩位老師。
林薇被放上臨時病床。
陸晨檢查瞳孔和脈搏。
「只是脫力，生命體徵穩定。」
孩子們集體鬆了口氣。
周穎坐在旁邊接受傷口處理。
一個女孩踮起腳尖，將自己的毛毯蓋到她腿上。
「現在換我們保護老師。」
周穎低下頭，哭得說不出話。
大廳里掌聲逐漸響起。
起初只有幾個人。
隨後近千名遊客全部站了起來。
掌聲送給陸晨。
也送給趙明、保安和三名志願者。
更送給那兩個用身體擋住碎玻璃，堅持守到最後的年輕幼師。
沈小檸快速處理林薇背部傷口。
「最深一處需要縫合。」
「先補液和保溫。」
陸晨抱起高熱驚厥男孩。
男孩的體溫已經開始下降。
意識正在恢復。
「媽媽……」
一名老師拿出通訊錄。
「我聯繫過他媽媽，但信號斷了。」
旁邊一位中年女人主動坐下。
「我先照顧他。」
陸晨將孩子交給她。
「每五分鐘觀察一次呼吸，有再次抽搐立刻喊我們。」
女人鄭重點頭。
「放心。」
所有四十一名幼兒都建立了單獨記錄。
名字、年齡、傷情和轉運順序被寫上白板。
沒有一個人掉隊。
沒有一個人失蹤。
陸晨終於喝了兩口水。
趙明靠著牆坐下。
「我現在明白幼兒園老師有多厲害了。」
「怎麼說？」
「四十多個孩子哭起來，我寧願去做十台麻醉。」
周穎虛弱地笑了。
「你們只是沒習慣。」
趙明指了指她滿是傷口的手臂。
「換成我，可能早跑了。」
「不會。」
周穎看向陸晨，又看向那些志願者。
「真到那個時候，總得有人擋在前面。」
這句話讓周圍短暫安靜。
保護孩子的幼師。
冒險出門的醫生。
自願跟隨的普通遊客。
還有拒絕執行錯誤命令的保安。
他們身份不同。
在災難面前，卻做了同一件事。
被保護的人，也在盡力保護別人。
陸晨剛準備查看下一批傷員，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那不是建築坍塌。
也不是雷聲。
高保安猛地站起。
「槍聲！」
第二聲嘶吼緊接著從館外傳來。
低沉、暴怒，距離近得令人頭皮發麻。
側門外有人發出慘叫。
「獅子！」
「獅子衝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