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身客座教授聘書的消息只在院內核心範圍流轉。
急診科表面恢復平靜,唯一的變化是護士站多了一條新規矩。
任何國際信件都必須完整閱讀後再翻譯。
下午臨近下班時,顧白出現在急診大廳。
他今天沒有穿平時那件略顯寬鬆的白大褂,而是換了一套剪裁合身的新工作服,頭髮也明顯打理過。
胸前的骨科工牌擦得發亮,連聽診器都換成了新的。
趙明看見他第一眼就覺得不對。
「你今天要參加學術會議?」
「普通下班。」
「普通下班需要噴香水?」
顧白下意識聞了聞衣領。
「這是洗衣液。」
「你還換了新鞋。」
「醫生也有保持形象的權利。」
趙明正準備繼續追問,急診門口走進一名年輕女孩。
女孩穿著淺色風衣,妝容乾淨,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紙袋。
她站在大廳入口環顧一圈,很快看見顧白。
「顧醫生?」
顧白立即站直。
「林悅,你到了。」
趙明瞬間明白。
「原來是相親。」
「不是相親,是認識一下。」
「認識一下需要帶到急診科?」
顧白壓低聲音。
「她剛好在附近,我讓她來接我下班。」
「為什麼不是你去接她?」
顧白整理了一下衣領。
「三甲醫院骨科醫生臨下班遇到緊急工作,非常合理。」
趙明看著他。
「你是不是打算讓她親眼看看你的職業魅力?」
「我只是不想讓人誤會醫生每天都很清閒。」
顧白說得一本正經,腳步卻已經迎向林悅。
護士站幾個人也發現了情況。
孫甜甜拿起病歷夾擋住半張臉。
「顧醫生今天走路都比平時穩。」
周小曼低聲說。
「他從下午四點開始,已經來急診科轉了三次。」
「骨科離這裡兩棟樓。」
「所以他很努力。」
林悅顯然對醫院環境有些好奇。
「這裡就是急診科?」
「對,江城市中心醫院最忙的地方。」
顧白帶著她走到不影響通行的位置。
「紅區負責危重搶救,黃區負責留觀,綠區處理普通急症,我們骨科經常需要過來會診。」
「你平時也會搶救病人嗎?」
「當然。」
顧白神情自然地指向處置室。
「車禍骨折、高處墜落、關節脫位和開放傷都需要骨科處理,有些情況晚幾分鐘就可能保不住肢體。」
林悅眼裡多了幾分認真。
「那壓力很大吧?」
「習慣了。」
顧白把語氣放得輕描淡寫。
「醫生最重要的是穩,情況越危險,手越不能抖。」
護士站方向傳來一聲輕咳。
趙明背過身,肩膀明顯在動。
顧白裝作沒看見,繼續介紹自己的工作。
他確實是骨科住院醫,基本操作也不差,只是平時自戀了一些。
那些參與過的急診處理並非虛構,可經過他的語言加工,每一段都多了幾分從容不迫。
「上個月有個肩關節脫位患者,疼得滿地打滾。」
「我判斷方向後完成復位,前後不到一分鐘。」
林悅露出驚訝。
「徒手就能接回去?」
「需要技巧,不能只靠力氣。」
顧白抬起右手,展示了一下修長手指。
「骨科醫生對關節角度和發力方向非常敏感。」
孫甜甜把病歷夾舉得更高。
周小曼已經快要憋不住笑。
就在顧白準備講下一段經歷時,急診大門外突然傳來粗重的喊聲。
「醫生!」
「誰給我把胳膊接上!」
兩名保安扶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進大廳。
男人四十歲左右,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背寬厚,渾身酒氣。
他的右臂保持輕微外展姿勢,不敢靠近身體,右肩輪廓明顯變平。
一名同行者跟在後面解釋。
「他喝酒後跟人掰手腕,椅子翻了,右手撐地摔了一下。」
「疼了半個多小時,一路都不肯讓人碰。」
魁梧男人滿臉通紅,聲音震得大廳里的人紛紛回頭。
「我沒醉!」
「就是胳膊掉了,誰接回去我請誰喝酒!」
分診護士迅速上前。
「先坐下,不要亂動。」
「我坐不住!」
男人試圖甩開保安,肩部疼痛立即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顧白剛剛說完自己擅長關節復位,此刻自然不能後退。
他在林悅注視下走上前。
「我是骨科醫生。」
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行不行?」
顧白保持微笑。
「肩關節前脫位,從外觀和受傷機制看都很典型。」
他先檢查橈動脈搏動,又測試手指感覺與活動,確認暫時沒有明顯神經血管損傷。
可攜式X光機正好在附近。
急診醫生安排完成床旁拍片,影像很快傳到屏幕。
肱骨頭向前下方移位,沒有合併明顯骨折。
顧白看完片子,信心更足。
「單純前脫位,可以手法復位。」
林悅站在護士站旁邊,神情中帶著期待。
顧白戴好手套,讓患者平躺在處置床上。
「放鬆,我會慢慢牽引。」
「你快點!」
男人嘴上催促,肩部肌肉卻繃得像石塊。
顧白握住患者前臂,嘗試持續牽引並輕度外旋。
剛開始轉動,男人便猛地坐起。
「疼!」
顧白被帶得向前一個踉蹌。
「你不能突然發力。」
「你到底會不會?」
「肌肉不放鬆,任何醫生都接不回去。」
顧白讓護士協助固定肩胛,再次調整角度。
男人因為酒精和疼痛持續抗拒,胸大肌與三角肌反覆收緊,肱骨頭完全沒有滑回關節盂的跡象。
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過去。
顧白額頭逐漸冒汗。
林悅臉上的期待變成擔憂。
「是不是很嚴重?」
「脫位不嚴重,患者配合比較差。」
顧白深吸一口氣,準備改用另一種手法。
男人卻徹底失去耐心。
「剛才不是說一分鐘嗎?」
護士站幾個人同時低頭。
趙明用病歷擋住臉,不忍心繼續看。
顧白咬了咬牙,再次牽引。
就在這時,陸晨從影像室方向經過。
他看了一眼處置床上的患者,又看見顧白幾乎漲紅的臉。
「還沒復位?」
「患者肌肉對抗太強。」
魁梧男人轉頭看向陸晨。
「你也是醫生?」
「是。」
「你能不能接?」
陸晨走到床邊,重新看了一眼影像。
「可以試一下。」
顧白下意識提醒。
「他完全不配合。」
陸晨沒有反駁,只讓護士拿來一條摺疊毛巾。
林悅的目光也跟著落在他身上。
顧白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