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把摺疊毛巾墊在患者肘下。
他沒有立即牽拉，也沒有要求保安強行按住男人。
「叫什麼名字？」
魁梧男人愣了一下。
「羅強。」
「右手平時用得多嗎？」
「我開貨車，當然用得多。」
「今天喝了多少？」
「沒多少。」
同行者在旁邊小聲補充。
「一斤白酒。」
羅強瞪了對方一眼。
「誰讓你多嘴？」
陸晨沒有評價飲酒量，只握住羅強的手腕，輕輕測試肩部阻力。
三角肌、胸大肌和肱二頭肌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強行牽拉並非不能成功，但會增加軟組織損傷風險，也容易讓患者產生更強烈的對抗。
「剛才掰手腕是誰贏了？」
陸晨忽然問。
羅強立刻抬高聲音。
「當然是我！」
「聽說你是摔下去的。」
「椅子壞了，不算輸。」
「對方力氣很大？」
「他算什麼，我一隻手就能把他按下去！」
羅強注意力完全轉向同行者，左手還在空中比劃掰手腕動作。
陸晨順著他說話的節奏，托住患側肘部輕輕上提。
他的另一隻手扣住肱骨頭外側，沒有明顯牽拉，只沿關節盂方向做了一次極小幅度調整。
「你真贏了？」
「我當然……」
咔噠。
一聲清脆的關節復位聲響起。
羅強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顧白還保持著準備幫忙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從陸晨開始調整角度，到肱骨頭滑回關節盂，前後不到兩秒。
處置室里安靜得出奇。
羅強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肩。
原本塌陷的肩部輪廓已經恢復圓潤，持續半小時的劇烈疼痛也迅速減輕。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接回去了？」
「先別抬手。」
陸晨托住他的前臂。
「需要複查影像，確認位置和有無繼發損傷。」
羅強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這就好了？」
「關節已經復位。」
「你剛才都沒使勁。」
「方向對了，不需要用很大力氣。」
陸晨再次檢查橈動脈、手指感覺和三角肌區皮膚感覺，確認神經血管狀態正常。
護士為羅強戴上肩部固定帶。
床旁複查影像很快完成。
肱骨頭已經回到正常位置，關節對位良好，沒有新增骨折。
顧白站在屏幕前，盯著影像看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陸晨不是靠蠻力。
剛才那次操作利用談話轉移注意力，在患者肩部肌肉短暫鬆弛的瞬間，以極小幅度完成上提和外旋。
時機稍縱即逝。
即便知道原理，也很難做到如此乾淨。
羅強清醒了不少。
他站起來後看向陸晨，態度和剛進門時完全不同。
「陸醫生是吧？」
「嗯。」
「我剛才脾氣不好，你別介意。」
「飲酒後不要開車，也不要再做劇烈對抗。」
羅強連連點頭。
「不開，我朋友送我回去。」
「固定帶暫時不要拆，一周內到骨科複查。」
「好，我都聽你的。」
他掏出手機，非要給陸晨轉感謝費。
陸晨直接按住屏幕。
「正常診療，不需要額外付費。」
「那我送錦旗。」
「先把肩養好。」
「以後你去我那邊，我免費給你拉貨。」
「醫院有運輸車輛。」
羅強想了半天，只能用力點頭。
「反正我記住你了。」
顧白在旁邊提醒。
「你現在最應該記住的是不能再次脫位。」
羅強看向他，表情有些尷尬。
「顧醫生，剛才也謝謝你。」
這句話本意是安慰，卻讓顧白更加沉默。
趙明轉過身，肩膀又開始顫抖。
護士站幾個人低著頭整理病歷，誰都不敢在顧白面前笑出聲。
林悅卻沒有注意這些。
她從陸晨出現後，視線便始終停在他的操作上。
那種平靜與精準，比顧白之前講述的任何搶救經歷都更直接。
陸晨沒有誇張發力，也沒有擺出高深姿態。
他只是問了幾句話，手指輕輕一動，困擾患者半個多小時的問題便解決了。
「陸醫生。」
林悅主動走過來。
陸晨抬頭。
「有事？」
「剛才那種復位手法，是不是只有經驗特別豐富的醫生才能做？」
「原理並不複雜，關鍵是確認沒有骨折，判斷脫位方向，再等患者肌肉鬆弛。」
「可你只用了兩秒。」
「前面的觀察也屬於操作過程。」
林悅看著他，眼睛明顯發亮。
「你平時都在這個急診科工作嗎？」
「是。」
「那可以加個聯繫方式嗎？」
處置室內再次安靜。
趙明不再抖肩膀，迅速轉過頭。
孫甜甜手裡的病歷夾停在半空。
周小曼看看林悅，又看看已經僵住的顧白，眼神里充滿震驚。
顧白張了張嘴。
「林悅。」
林悅回頭看他。
「怎麼了？」
「你不是來接我下班的嗎？」
「我知道呀。」
「那你為什麼找他要聯繫方式？」
林悅回答得十分自然。
「認識一位厲害的醫生，以後家裡有人不舒服也方便諮詢。」
顧白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理由。
陸晨沒有拿手機。
「急診科有公開諮詢電話，非緊急問題可以走醫院線上平台。」
林悅微微一怔。
「私人聯繫方式不方便嗎？」
「不方便。」
回答乾脆，沒有任何猶豫。
沈小檸剛好從治療室走出來。
她聽見最後一句，腳步明顯慢了一些。
林悅看了看陸晨，又看見他身旁的沈小檸，像是明白了什麼。
「那我加醫院平台。」
「可以。」
陸晨把急診科公開諮詢卡遞給她。
林悅接過卡片，仍然忍不住問。
「陸醫生，你有女朋友嗎？」
顧白的表情徹底凝固。
護士站所有人同時豎起耳朵。
沈小檸手裡的治療盤也停住了。
陸晨看向林悅。
「這是私人問題。」
「所以不能問？」
「和診療無關。」
林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明白了。」
她把諮詢卡收進包里，又轉頭看向顧白。
「你不是下班了嗎？」
顧白站在原地，整個人還沒從相親對象向別人索要聯繫方式的打擊中恢復。
「本來下班了。」
「那走吧。」
「你還願意跟我吃飯？」
林悅有些奇怪。
「我只是問陸醫生要聯繫方式，又沒說不跟你吃飯。」
顧白終於緩過一口氣。
「那你剛才為什麼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好奇。」
「這種問題不能隨便好奇。」
「你帶我來急診科，不就是讓我認識你的同事嗎？」
顧白被堵得說不出話。
趙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顧醫生，你今天確實充分展示了三甲醫院的人才實力。」
顧白猛地回頭。
「你閉嘴。」
孫甜甜也補了一句。
「還展示了骨科與急診科的多學科協作。」
「你也閉嘴。」
周小曼認真總結。
「顧醫生負責前期肌肉疲勞，陸醫生負責最終復位。」
整個護士站徹底笑開。
顧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反駁，卻發現從醫學角度看，患者在自己連續牽引後確實出現了短暫疲勞。
林悅笑得彎下腰。
「你們急診科平時都這麼有意思嗎？」
「我是骨科的。」
顧白強調。
「今天只是過來會診。」
「那以後少吹一分鐘復位。」
「這是患者不配合。」
「陸醫生怎麼就成功了？」
顧白再次沉默。
陸晨已經轉身整理復位記錄。
他在病歷里寫明受傷機制、復位前後神經血管狀態和影像結果，又補充再次脫位風險與複查要求。
對身後的笑聲，他沒有參與，也沒有故意讓顧白難堪。
顧白技術並不差，只是太想在相親對象面前表現，忽略了患者醉酒後的肌肉對抗。
如果先做充分鎮痛和放鬆，復位同樣能夠完成。
「剛才的牽引方向沒問題。」
陸晨把病歷遞給顧白。
「下次遇到肌肉對抗明顯的患者，先控制疼痛，不要急著證明速度。」
顧白怔了一下。
他原以為陸晨會跟著眾人調侃，沒想到對方只指出了操作問題。
「你剛才為什麼不用鎮痛？」
「他在談話時出現了足夠的鬆弛窗口。」
「如果沒有呢？」
「就按規範鎮痛後再復位。」
顧白接過病歷，臉上的尷尬終於淡了一些。
「那兩秒確實厲害。」
「不是必須追求兩秒。」
「我知道。」
顧白轉頭看向仍在等他的林悅，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吃飯。」
兩人剛走出幾步，趙明在後面喊道。
「顧醫生，記得少吹一點。」
顧白頭也不回。
「明天你的骨科會診排最後。」
「公報私仇啊？」
「合理分配醫療資源。」
林悅再次笑出聲。
兩人走出急診大廳後，護士站仍然充滿笑意。
沈小檸走到陸晨身邊，接過已經完成的病歷。
「真不給私人聯繫方式？」
「醫院有公開渠道。」
「別人只是想認識你。」
「她是顧白的相親對象。」
沈小檸點點頭，唇角微微揚起。
「這個判斷很準確。」
陸晨看向她。
「還有別的問題？」
「沒有。」
她抱著病歷走向護士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陸晨沒有多想，轉身回到診室。
外面的叫號屏幕重新亮起，顧白精心準備的瀟灑亮相則成了急診科當天最大的笑談。
至於那位相親女孩最終有沒有看上顧白，沒人能夠確定。
大家唯一確定的是，顧白以後再講一分鐘復位時，趙明一定會在旁邊提醒他。
真正的紀錄是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