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彥離開前,又在大廳門口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陸晨,像是還有一個問題沒有想明白。
「陸醫生,我剛才聽到的那些聲音,真的全部是蟑螂弄出來的嗎?」
「至少你描述的高頻聲響,與它的振翅頻率能夠對應。」
「那我聽見的像電報一樣的節奏呢?」
「耳道狹窄,聲音會發生反射和疊加,人腦會自動整理重複信號。」
周彥摸著右耳,神情依然複雜。
他在過去兩個小時裡,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某種特殊信號的接收者。
甚至在來醫院的路上,他還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把內容記錄下來。
如今所有宏大的猜測,都被一隻小小的蟑螂徹底擊碎。
「也就是說,我沒有被外星文明選中?」
「目前沒有相關醫學證據。」
陸晨的回答讓周彥父親忍不住笑了出來。
周彥瞪了父親一眼,卻沒有再爭辯。
事實就放在標本盒裡,繼續堅持只會讓自己更加尷尬。
母親趕緊向陸晨鞠了一躬,又拉著兒子道謝。
「如果不是陸醫生,我們可能真的會把他送錯地方。」
「精神症狀需要專業判斷,耳部異物也不能忽視。」
陸晨沒有否認精神科的必要性,只是強調了急診排查順序。
患者主訴再古怪,也不能直接被歸類為胡思亂想。
尤其是單側耳鳴、異響和明顯異物感,更應該先檢查耳道。
周彥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摸了摸耳朵。
「現在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這說明異物就是聲源。」
「我以後再也不睡沒有紗窗的房間了。」
林小雨在旁邊補充,「睡覺時也不要把耳朵貼在地上。」
周彥腳步一頓,認真問道,「地上也會有嗎?」
這次連一直板著臉的方姐都笑出了聲。
周彥一家離開後,護士站圍著標本盒觀察了幾分鐘。
那隻微型蟑螂已經停止振翅,安靜地躺在透明盒底。
孫甜甜拿著手機拍了拍盒子,卻沒有按下拍照鍵。
李森主任剛好從走廊經過,皺眉問道,「你們圍著什麼看?」
「一個高頻外星電報發射器。」
孫甜甜說得一本正經,把標本盒遞了過去。
李森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事情經過。
「耳道異物?」
「活的,剛從最深處取出來。」
「患者現在怎麼樣?」
「鼓膜沒事,精神也恢復了。」
李森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陸晨的病歷記錄。
受傷和發病經過寫得清楚,患者神經系統查體和耳內鏡結果也沒有遺漏。
「沒有因為主訴離奇就直接轉精神科,這個判斷是對的。」
李森把病歷放回桌面,語氣裡帶著提醒。
「急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把不符合常識的症狀當成患者胡說。」
陸晨點頭,「先排器質性原因,再考慮功能性和精神因素。」
趙明看著標本盒,忽然問道,「陸醫生,你第一眼就知道裡面是蟲子?」
「只能判斷有異常運動,具體還要靠耳內鏡確認。」
陸晨沒有解釋真實之眼的存在,只把判斷歸結為觀察和查體。
系統是他最大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即便是李森,也只能聽見一個合理的診療過程。
李森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安排護士把病例納入耳部異物培訓材料。
這類病人不常見,卻非常適合提醒年輕醫生保持耐心。
周彥的父母在離開醫院後,仍然反覆討論剛才的經歷。
他們先是在家庭群里取消了精神科轉診計劃,隨後又向幾個親戚說明兒子不是精神疾病。
周彥本人沒有加入討論,只是反覆查看陸晨寫下的注意事項。
他以前覺得醫生最厲害的地方,是能開出複雜的藥方。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真正重要的是找到別人沒有注意到的原因。
「以後身體有問題,先來醫院。」
周彥的父親語氣嚴肅,「不許再自己猜外星人。」
周彥沉默片刻,「那如果下次真的有外星信號呢?」
「先讓醫生看看耳朵。」
母親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急診科的短暫輕鬆沒有持續太久,夜班交接鈴很快響了起來。
孟燕從紅區方向快步走來,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
「陸醫生,外面有警車和急救車同時到了。」
「患者什麼情況?」
「男性,五十多歲,警察身份,現場大量咯血後昏迷。」
紅區護士站的笑聲瞬間停了下來。
李森抬起頭,「生命體徵呢?」
「血氧六十多,血壓八十左右,呼吸道全是血。」
「急診床準備,麻醉科和胸外科馬上通知。」
陸晨已經轉身走向搶救室,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趙明抓起氣管插管箱,何文斌則飛快聯繫血庫和檢驗科。
孟燕帶人清空紅區中央床位,所有監護設備同時啟動。
急救車剛停穩,幾名警察便推著擔架沖了進來。
擔架上的老人穿著沾滿雨水的警服,胸前和下巴都被鮮血染紅。
他的身體沒有明顯外傷,嘴角卻不斷溢出暗紅色血液。
「患者剛才在抓捕行動中突然咯血。」
「咯了整整一大口,隨後人就倒了。」
一名年輕警察跟在擔架旁,嗓音沙啞得厲害。
「他平時有肺病嗎?」
「他說自己只是老毛病,從來沒讓我們送醫院。」
「老毛病是什麼?」
年輕警察張了張嘴,臉上露出茫然。
他只知道陳隊長偶爾咳嗽,卻不知道具體診斷。
陸晨俯身檢查患者口腔,同時觀察胸廓起伏和頸部血管狀態。
患者呼吸極其微弱,血液正快速堵塞上氣道。
「不要讓他平躺過度,頭偏向一側。」
「吸引器接上,準備雙份插管器械。」
陸晨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紅區迅速安靜下來。
警察們退到牆邊,只能看著醫護人員圍繞擔架快速行動。
趙明連接呼吸球囊,孟燕打開粗口徑吸引器。
大量血液被吸出,卻很快又從患者深部涌了出來。
「血壓七十八,心率一百二十六。」
「血氧繼續下降,六十二。」
陸晨拿起喉鏡,直接進入患者口腔。
視野被血液完全遮擋,他連續吸引兩次,才勉強看見聲門位置。
「給我更長的吸引管,插管管芯換硬一點。」
趙明立即遞上器械,動作沒有半點遲疑。
陸晨再次進入,避開湧出的血流完成氣管插管。
氣囊充起後,呼吸球囊暫時恢復了通氣。
然而血氧只上升了幾格,氣道深處仍然傳來持續的液體撞擊聲。
「氣道里還有出血,不能只靠插管維持。」
陸晨剛說完,系統掃描已經在視野深處展開。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五十八歲】
【主訴:突發大量咯血後昏迷】
【真實之眼診斷:中央型肺癌晚期合併支氣管大出血】
【危險等級:極高】
【當前症狀:氣道血塊堵塞,失血性休克前期,嚴重低氧】
【建議:立即清除氣道積血,定位出血支氣管,啟動緊急手術止血】
【警告:出血破口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堵塞主氣道】
【隱性病灶預警:腫瘤已侵蝕肺門血管及支氣管壁】
陸晨的目光在系統信息上停留不到一秒,隨後重新落到患者身上。
這不是普通咯血,也不是舊病突然發作。
這名老刑警的肺里,藏著已經發展到晚期的中央型肺癌。
而現在真正奪命的,是腫瘤侵蝕支氣管壁後形成的大出血。
「患者家屬誰在?」
一名中年警察立即走上前,「我聯繫他的妻子,她正在趕來。」
「先把情況告訴她,患者需要緊急手術。」
「手術風險很大嗎?」
「如果不止血,他可能撐不過二十分鐘。」
那名警察臉色驟然變白,卻咬牙點了點頭。
「我們馬上聯繫家屬,您只管救人。」
擔架旁的老刑警仍然昏迷不醒,手指卻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立刻讓孟燕繼續加壓輸液。
紅區裡的所有人都知道,一場真正的生死搶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