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闆說的兩個人，三天後就到了。
王大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改用地申請材料的初稿。電話是沈老闆打來的，說陳老闆和方老闆已經過了河西市界，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到涼水縣。
王大海掛了電話，拿起桌上的文件夾翻了兩頁，確認了一下綠電交易說明材料還在裡面。然後他站起來，拿上外套，下樓去找李錚。
「人在路上了。」王大海站在李錚辦公室門口說。
李錚抬頭看了他一眼。
「材料帶了？」
王大海把腋下的文件夾拍了一下。
李錚點了下頭，站起來。
「先去產業園，讓他們到了直接過去看地。」
車開到產業園東區門口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已經停在路邊了。車門開著，兩個男人站在路牙子上抽菸。
前面那個個子矮一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淡黃色的膠漬，看著就是常年跟化工原料打交道的人。這是陳老闆，做密封膠的。
後面那個高半頭，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上衣口袋裡別著兩支筆，一支黑色一支紅色。方老闆，做精密衝壓的。
沈老闆沒來，但顯然提前交代過。陳老闆看見李錚下車，把煙掐了，快走兩步迎上來。
「李縣長，久仰久仰。」
「陳總。」李錚跟他握了一下手，又跟方老闆握了一下。
「來了就先看地。」李錚沒有寒暄，轉身往產業園裡面走。
王大海跟在旁邊，手裡的文件夾換到了左手。
四個人沿著園區主路往東走。右手邊是已經投產的御泰汽配廠房，左手邊是恆潤包裝的新車間，再往前走兩百米，路兩側的地塊還是空的，地面已經做過平整硬化，四角釘著紅色的標樁。
李錚在第一塊空地前停下來。
「這塊，八畝。」他轉頭看著陳老闆。
陳老闆站在路邊，目光從地塊左邊掃到右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御泰廠房的方向。
「離沈哥的廠多遠？」
「直線三百米。」王大海接了一句。
陳老闆點了下頭，沒有說話。他走到地塊邊緣，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硬化層的厚度，手指在地面上按了一下。
「這塊地承重夠不夠？我那邊有兩台反應釜，單台重六噸。」
「地基承重標準按產業園統一規劃做的，單位承重八噸以上。」王大海的回答很快。
陳老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了五十米，到了第二塊空地。
「這塊，六畝。」李錚看著方老闆。
方老闆推了一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紅色的筆，在手裡轉了兩圈。他沒有蹲下去看地，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電線走向。
「變壓器在哪個位置？」
「園區主變壓器在西側入口處，每個地塊預留了專線接口。」王大海指了一下西邊方向。
方老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兩秒，把筆插回口袋。
「行，地沒問題。」
四個人原路走回產業園門口。陳老闆和方老闆對視了一眼，陳老闆先開口了。
「李縣長，地我們看了，沒問題。有個事想問一下。」
李錚看著他。
「電費多少錢一度？」
王大海的手已經在動了。他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兩份裝訂好的材料，遞了一份給陳老闆，一份給方老闆。
李錚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沒有抬頭，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這個動作很自然。他沒有等李錚的眼色，沒有問「要不要給他們看材料」，直接掏出來了。
陳老闆接過材料，翻開第一頁。
封面上寫著「涼水縣產業園綠電交易政策說明」。
陳老闆看了一分鐘，手指停在「工商業用電優惠電價」那一行上。
「零點三八？」
「光伏直供電價，零點三八。」王大海說。
陳老闆抬起頭，手指在那行數字上按著沒動。
「我現在廠里用的是零點五二。」
方老闆在旁邊翻到同一頁，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零點三八含稅？」方老闆問。
「含稅。」
方老闆把材料翻到第二頁，看了一下綠電交易的結算方式和合同周期。看完之後他把材料合上，放在膝蓋上。
陳老闆還在看。他把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回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電價那一行。
「沈哥跟我說過涼水縣電費便宜，沒告訴我具體數字。」陳老闆把材料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零點三八，光這一項，我一年能省十二萬。」
方老闆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那邊用電量比你大，能省十八萬。」
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
陳老闆把材料放在沙發扶手上，身子往前坐了一點。
「李縣長，我跟方總商量過了。沈哥在這邊做了快一年了，產線穩，訂單穩，他說這邊辦事利索，我們信。」
李錚聽著，沒有接話。
「密封膠這塊，我的產品有六成是供給沈哥的。搬過來之後，運費一年省八萬，電費再省十二萬，加起來二十萬。」陳老闆掰著手指算。
方老闆推了一下眼鏡。
「我那邊也差不多。精密衝壓件沈哥用量大，現在從外面發貨，運輸途中磕碰損耗率在百分之一點五左右。搬過來之後這個損耗直接歸零。」
王大海在旁邊已經把本子翻開了，筆架在紙面上。
陳老闆先答。
「密封膠年產值一千二百萬，稅收大概在三十五萬左右。」
方老闆緊跟著。
「精密衝壓年產值一千八百萬，稅收四十八萬。」
王大海把兩組數字寫下來，手指在紙面上快速算了一下。
密封膠廠八畝地，年稅收三十五萬，畝均四點四萬。精密衝壓廠六畝地，年稅收四十八萬，畝均八萬。
兩家都沒有達到十萬元的畝均門檻。
王大海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李錚一眼。
李錚的手指擱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按了一下。
「兩位的產品主要供應鏈在西北？」李錚問。
「對，沈哥是大客戶，占我六成。」陳老闆說。
「方總呢？」
「沈哥那邊占四成，還有三成供給姜總的橡膠廠。」方老闆說。
李錚把這幾個數字串了一下。
沈老闆的御泰汽配年產值四千兩百萬，姜總的橡膠密封件廠也在千萬級別。現在陳老闆和方老闆跟進來，四家企業之間的供應鏈在產業園內部形成閉環。
運費降了，損耗降了，響應速度快了。
這筆帳單獨看每一家的畝均稅收都不算高，但四家綁在一起產生的集群效應，遠大於單個企業的數字。
「合同模板大海會發給你們，流程跟沈總當時走的一樣。」李錚站起來。
陳老闆和方老闆也跟著站起來。
「李縣長，有一個事再確認一下。」陳老闆說。
「說。」
「建設許可大概多久能辦下來？」
「一周。」王大海在旁邊答了。
陳老闆點了下頭，跟李錚握了一下手。
「那我們回去準備材料。」
方老闆跟著握了手，兩人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方老闆停了一步，轉過頭來。
「李縣長，沈哥說得對。」
李錚看著他。
「來了就知道了。」
兩個人出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下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大海把本子翻到新一頁，把陳老闆八畝和方老闆六畝兩個數字寫上去，在旁邊做了匯總。
已簽約加鎖定，一百八十一畝。
三年規劃二百一十畝減去一百八十一畝。
王大海把最後那個數字圈了一個框。
二十九畝。
李錚站在窗邊，手裡翻著筆記本。他翻到用地申請那一頁，手指在「綠色通道申報，一百五十畝」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他轉過頭看著王大海。
「省發改委那邊的綠色通道材料，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