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想了一下。
「上周沈老闆給我打過電話，說第六條線調試收尾了，應該這兩天就能全線開。」
李錚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沈老闆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兩聲接通。
「沈總，忙著呢？」
「李縣長，我正在車間呢。」沈老闆的聲音帶著一點背景噪音，聽得出旁邊有設備在運轉。
「第六條線開了沒有？」
「今天早上剛開的，六條線全在跑。」沈老闆的語氣很平，但字咬得很實。
「我過來看看。」
「好，我在車間等你。」
李錚掛了電話，站起來。
「方維，你先忙。」
方維點了下頭，拿起手機轉身出去了。
李錚撥了王大海的號。
「大海，在哪？」
「在辦公室。」
「下來，去御泰。」
車開了十五分鐘到產業園東區。御泰汽配的廠房遠遠就能看見，三棟淺灰色的鋼結構廠房並排立著，最東邊那棟是上個月剛封頂的擴建車間。
車停在廠區門口，沈老闆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胸口袋裡插著一支原子筆。腳上是一雙沾了油漬的勞保鞋，鞋頭磨得發白。
「李縣長，王縣長。」沈老闆跟兩人握了手，轉身往車間方向走，「跟我進來看。」
三個人走進第一棟廠房。
廠房內部縱深很長，六條產線分兩排布置，每排三條，中間留了一條寬敞的物流通道。
靠近門口的第一條線上，衝壓機正在運轉，每隔幾秒就有一個成型的汽車支架零件從模具里彈出來，落到傳送帶上。傳送帶盡頭站著兩個工人，一個負責目檢，一個負責裝箱。
沈老闆走到第一條線旁邊停下來，從傳送帶上拿起一個剛出來的零件，翻了個面看了看邊緣的毛刺處理，又用手指摸了一下衝壓面的平整度。
「這條線是最早開的，磨合期最長，良品率最高。」沈老闆把零件放回傳送帶上，手指在工裝口袋上擦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幾步，到了第二條線。這條線做的是另一種規格的支架，尺寸更小，衝壓頻率更快。沈老闆同樣從傳送帶上拿了一個零件，這次看得更仔細，把零件舉到頭頂上方的燈管下面，眯著眼看了兩秒。
「這批模具換過一次，現在穩了。」
他把零件放回去，繼續往前走。
第三條線，第四條線，第五條線。每一條線沈老闆都停下來，拿一個零件看，跟旁邊的工人說兩句話。有時候問一句「今天出了多少」，有時候彎腰看一眼模具底座的固定螺栓。
李錚跟在後面，沒有插話。他的目光從產線上的零件掃到牆上貼的生產日報表，又從日報表掃到車間盡頭堆滿成品箱的暫存區。
王大海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偶爾低頭記兩筆。
走到最後一條線的時候，沈老闆的腳步慢了下來。
第六條線是今天早上才開的。設備是全新的，外殼上的出廠標籤還沒撕。操作台前站著三個工人，都很年輕，動作還有些生澀。傳送帶上出來的零件間隔比其他幾條線長一些，節奏還沒完全提起來。
沈老闆站在第六條線旁邊看了半分鐘，沒有拿零件。
他轉過身來，看著李錚。
「六條線全開，全線滿產月產值三百五十萬。」
沈老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個數字跟當時跟你說的一樣。」
李錚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當時是簽約前的那次談話。沈老闆坐在李錚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拿著計算器，把每一條線的產能、單價、月度產出一筆一筆算給他看。最後按出來的總數就是三百五十萬。
那時候廠房還沒建，地基還沒挖，圖紙上的產線只是幾條標註了設備型號的虛線。
現在虛線變成了眼前轟鳴運轉的六條實體產線，三百五十萬從紙上的數字變成了傳送帶上一個接一個滑出來的零件。
「稅收這塊呢？」王大海在旁邊開了口，手裡的小本子翻到新一頁。
沈老闆看了他一眼。
「年產值四千兩百萬，綜合稅負按行業均值算，年稅收大概在一百二十萬左右。」
王大海把這個數字寫在本子上，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
一百二十萬年稅收，對應二十五畝用地。
畝均年稅收四萬八。
這個數字沒有達到十萬元的准入門檻。
王大海的筆停在紙面上，抬頭看了李錚一眼。
李錚看到了王大海的眼神，但沒有接這個話題。御泰汽配是產業園第一家簽約企業，簽約時還沒有設立畝均稅收門檻，當時的核心考量是落地速度和產業鏈帶動效應。這筆帳不能只用畝均稅收一把尺子量。
「沈總，你的客戶結構現在怎麼樣？」李錚問。
沈老闆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支原子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老客戶占七成，西北五省的主機廠和4S維修連鎖。新客戶占三成，其中有兩家是推介會之後主動找過來的。」
「新客戶的訂單量穩嗎？」
「穩。一家是做農用車改裝的，長期需求。另一家做工程機械配件的，試單已經過了，下個月開始走量。」
李錚點了下頭。
沈老闆把原子筆插回口袋，手指在工裝拉鏈上按了一下。
「李縣長，我搬過來之前跟你說過一句話。」
李錚看著他。
「我說這塊地方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辦事，我會把我認識的人都帶過來。」
沈老闆的目光很平，語氣跟說流水線參數一樣。
李錚沒有接話。
沈老闆轉過身，朝車間出口的方向走了幾步，手搭在鐵門框上。
「橡膠廠姜總讓我帶個話。」
「他那邊還有兩家配套供應商想跟進來。」沈老闆轉過頭看著李錚，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一家做密封膠的，一家做精密衝壓的。」
李錚的手插在褲兜里，手指在裡面按了一下。
「多大規模？」
沈老闆搖了下頭。
「具體的我沒細問，姜總說讓他們自己來談。」沈老闆停了一拍，「不過我跟姜總說了一句話。」
李錚看著他。
「我說你來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