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研究員的碳匯報告電子版準時到了何大勇郵箱。
何大勇打開附件看了一遍。報告一共十四頁，格式規範，核算模型、數據來源、計算過程全部列明。結論部分用加粗字體標註了兩個核心數字：年固碳總量一千八百噸，折算碳匯價值五十四萬元。
他把報告列印出來，用黑色長尾夾夾好，放在辦公桌最右側。
桌面上從左到右排著十一份材料。光伏板下草地面積測算、羊群存欄量統計、放牧密度核算、產品質量檢測報告、年度經濟收益報表、土地利用效率分析、生態效益評估、技術模式說明、可複製性論證、推廣價值預測、三年規劃目標。
碳匯核算報告是第十二份。
何大勇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目錄頁，把十二項材料的名稱逐一謄寫上去。每一項後面標註頁碼和出具單位。寫到最後一行「碳匯核算報告」時，他在出具單位一欄寫了省農科院錢研究員的全名。
目錄寫完放在最上面，他開始做最後一遍核對。
從第一份翻到第十二份，頁碼是否連續，表格數據是否清晰，公章是否完整。翻到第六份產品質量檢測報告時，他把省質檢中心的紅章仔細看了一眼，章體清楚，編號無誤。翻到第三份羊群存欄量統計時，表格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每個數字都跟巴特爾硬殼筆記本上的原始記錄對得上。
全部核對完畢，沒有遺漏。
何大勇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趙教授的號碼。
兩聲接通。
「趙教授，十二項材料全部到位了。」
「電子版發我看看。」
何大勇把完整版PDF發到趙教授郵箱，放下手機，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大約二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何鎮長，看完了。」趙教授的語氣比上次鬆了不少。
何大勇放下水杯，坐直身子。
「目錄結構清楚，數據鏈完整。」趙教授說。「碳匯報告跟前面十一項咬合得很緊。」
何大勇等著後面的話。
「跟你說句實話。」趙教授停了一拍。
「您說。」
何大勇的手指在電話旁邊按了一下。
「前五？」
「前五。」趙教授重複了一遍。「很多地方報的材料，數據都是拼湊的。有的連原始台帳都拿不出來。你們每一項都有原始記錄支撐。質檢是省級機構出的。碳匯是專業研究員做的模型。這種完成度在縣一級很少見。」
何大勇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兩個字：前五。
「材料可以報了。」趙教授說。「寄到農牧部產業司就行。」
「好，今天就寄。」
「行，先掛了。」
電話掛了。何大勇把十二份材料連同目錄頁裝進牛皮紙大信封，封口用膠帶壓了兩道。信封正面寫好收件地址和寄件人信息，字跡一筆一划。
他拿著信封下樓，走到街對面快遞點。櫃檯後面的姑娘接過信封，稱了重量，貼上面單。
「次日達。」
何大勇點了下頭，付了錢，把底聯撕下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
回到辦公室，他從柜子底層拿出一個新的牛皮紙文件夾。封面標籤欄空白。
他拿起記號筆，在標籤欄上寫了三行字。
農牧部光伏農業示範基地。
申報完成。
補貼額度三百萬。
寫完之後他把快遞單底聯和材料電子版備份U盤一起夾進去。文件夾合上，放進柜子最上層。
何大勇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機給李錚發了一條消息。
「李縣長，示範基地十二項材料全部齊備，已寄出。趙教授說數據紮實程度在同類申報里排前五。」
兩分鐘後，李錚回了兩個字。
好，等。
何大勇把手機鎖屏放在桌面上。他拿起筆記本翻到光伏牧場那一頁，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句：材料已報，等回執。
筆剛插回口袋，手機又響了。
趙教授。
何大勇接起來，以為是補充材料細節。
「何鎮長，剛才忘了說一件事。」
「趙教授，您說。」
「上午我給部里一個評審委員打了電話。」趙教授說。「聊的是別的課題。聊著聊著我就提了涼水縣的申報。」
何大勇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他的反應挺有意思。」趙教授說。
「什麼反應？」
「他說涼水縣的案例，內部討論會上有人提過。」
何大勇的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
「內部討論會？」
「對。他沒細說是誰提的。」趙教授停了一拍。「具體討論內容也沒透露。但他說了句原話。」
何大勇拿起筆。
「光伏加牧業加碳匯，全國沒幾家在做。」
何大勇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寫在筆記本上。他的筆尖在句號後面停了兩秒。
「這意思是部里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趙教授沒有直接回答。
「評審委員記住了你們的名字。」趙教授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穩重。「什麼意思，你自己理解。」
何大勇握著筆，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一下。
「這事我跟你說，不是讓你們放鬆。」趙教授接著說。「材料該走流程走流程。但心裡有個底，做事更踏實。」
「明白了，趙教授。」
「行，有消息我再聯繫你。」
電話掛了。
何大勇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拿上手機往樓下走。
李錚辦公室的門開著半扇。何大勇敲了兩下門框。
李錚正在翻筆記本，抬頭看了他一眼。
「材料的事匯報完了？」
「趙教授剛又來了個電話。」何大勇走進去，在李錚桌對面站著沒坐。
李錚把筆放在桌面上。
何大勇把趙教授第二通電話的內容說了一遍。評審委員，內部討論會，涼水縣的名字被人提過。原話是「光伏加牧業加碳匯，全國沒幾家在做」。
李錚聽完靠到椅背上，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趙教授原話怎麼交代的？」
「他說該走流程走流程，但心裡可以有個底。」
李錚點了下頭。他拿起筆翻到空白頁，寫了一行字。
示範基地：已報。部里有人知道。
寫完之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碳匯認證：第三方機構，開始摸底。
何大勇看著他寫完，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這個消息不要往外說。」李錚把筆放下來。
「我明白。」
「結果沒出來之前，什麼都不算數。」
何大勇點了下頭。
「碳匯認證那邊，回去聯繫兩三家有資質的機構，先拿報價。」李錚說。「等示範基地有結果了，一起往前推。」
「錢研究員說費用八到十萬。」
「報價到手再定。」
何大勇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李錚在後面叫了一聲。
「大勇。」
何大勇回過頭。
李錚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看著他。
「材料整得紮實。前五的評價，你那份功夫沒白費。」
何大勇的手擱在門框上，嘴角動了一下。
「該做的。」
他轉身出去了。
李錚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筆記本翻回前面幾頁。目光從用地台帳掃到電商數據，又從電商數據掃到光伏二期的進度節點。
最後一行是韓啟明上周匯報的數字。
逆變器聯調進行中。
李錚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韓啟明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