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教授說的「很快」，比李錚預想的還快。
三天後，何大勇推開李錚辦公室的門，手裡拎著筆記本電腦。
「錢研究員約了今天下午視頻匯報。」何大勇把電腦放在李錚桌面上，打開蓋子。「趙教授昨天打了個電話給我，說報告初稿已經出了，核算數據可以先看。」
李錚看了一眼時間，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幾點？」
「三點。」
「行，你留下一起聽。」
何大勇點了下頭，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擱在膝蓋上。
三點整，視頻接通。
屏幕里出現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著無框眼鏡，身後是一排書架，最上面一層擺著幾本厚封面的學術期刊。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領口有點皺，看起來像在辦公室待了一整天的樣子。
「李縣長好，何鎮長好。」錢研究員對著鏡頭點了下頭。「趙教授把你們的技術資料轉給我了，我花了三天做了核算模型。」
「錢老師辛苦了。」李錚說。
錢研究員擺了下手。「不客氣，趙教授開口的事我肯定上心。你們的數據底子很紮實，核算起來省了不少功夫。」
他把鏡頭前的文件翻開，調了一下角度，讓李錚能看到紙面上的表格。
「先說結論。」錢研究員推了一下眼鏡。「光伏牧場一期，板下草地面積折算有效固碳面積，加上羊群糞便還田的土壤碳匯貢獻，年固碳總量約一千八百噸。」
李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何大勇在旁邊抬起頭，目光從筆記本上移到屏幕上。
「一千八百噸。」何大勇重複了一遍。
「對。」錢研究員把文件翻到第二頁。「這個數字拆開來看，草地固碳貢獻大約一千二百噸，占大頭。羊群糞便還田促進土壤有機碳積累，貢獻大約六百噸。兩項加起來一千八百噸。」
李錚的手拿起了筆。
「折算成錢呢？」
錢研究員推了一下眼鏡，手指在文件上點了一下。「按目前全國碳排放交易市場的均價，每噸碳匯交易價格在三十元左右。一千八百噸乘以三十元，年碳匯價值約五十四萬元。」
何大勇的手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五十四萬？」何大勇的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對。」錢研究員的語氣很平。「這還只是一期。趙教授跟我說你們光伏二期年底併網，二期面積是一期的兩倍多，板下草地面積和放牧規模都會同步擴大。」
錢研究員翻到第三頁，手指在一行數字上按了一下。
「按二期同等密度測算，二期建成後新增年固碳量約兩千噸。一期加二期合計三千八百噸，折合年碳匯價值一百一十四萬元。」
李錚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一百一十四萬。
「一百一十萬以上。」李錚在筆記本上把這個數字寫下來。
錢研究員把文件合上，身子靠回椅背。「李縣長，我補充一點。碳匯價格不是固定的，現在全國碳市場還在初期階段，三十元是均價。但按照政策趨勢，碳價逐年上漲的概率很大。明年可能到四十五，後年可能到六十。如果碳價到六十，你們一期加二期的年碳匯價值能到兩百三十萬。」
何大勇把筆放下來，手掌按在筆記本上。他轉頭看了李錚一眼。
李錚沒有抬頭。他在寫字。
何大勇收回目光，看著屏幕里的錢研究員。
「錢老師，這個碳匯怎麼變成真金白銀？」何大勇問。
「需要完成碳匯認證。」錢研究員說。「認證流程大概分三步。第一步，委託有資質的第三方機構做項目碳匯方法學開發。第二步，提交認證申請，由主管部門審核。第三步，審核通過後在全國碳排放交易所開戶掛牌，就可以賣了。」
「周期多長？」李錚抬起頭。
「正常流程六到八個月。」錢研究員想了一下。「如果材料準備充分，加上你們有省級先行區的背景，可能能縮短到五個月。」
李錚把筆放在桌面上。
「錢老師，認證需要什麼前置材料？」
「核心就三樣。」錢研究員伸出三根手指。「碳匯核算報告，就是我現在出的這份。項目邊界認定文件，確認牧場面積和經營範圍。第三方審定報告，需要找有CCER資質的審定機構來做。」
李錚在筆記本上把三樣東西列了出來。
「第一樣你已經出了。」李錚說。
「對。」錢研究員點了下頭。「第二樣何鎮長那邊應該能整理，面積數據和經營範圍在示範基地申報材料里都有現成的。第三樣需要花錢請第三方機構，費用大概八到十萬。」
錢研究員看著屏幕里的何大勇，嘴角動了一下。
「何鎮長算的這筆帳很清楚。」
何大勇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手指在上面快速寫了幾行字。他寫完之後抬起頭，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錢老師，我有個問題。」
「你說。」
「這五十四萬碳匯收入，加上發電收入、牧草收入、羊肉收入，一塊地上四筆錢同時賺。」何大勇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從左到右劃了一下。「這筆碳匯的錢，算是從空氣里來的吧？」
錢研究員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本質上確實是這樣。」錢研究員推了一下眼鏡。「草地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固定到土壤里，這個過程產生了碳匯價值。你說從空氣里來的，不算錯。」
何大勇把筆放下來，靠到沙發背上。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李錚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手裡的筆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
碳匯認證，第四層收益。
寫完之後他劃了一道橫線，在橫線下面又寫了四行。
第一層：發電收入。
第二層：牧草節省飼料費。
第三層：羊肉銷售。
第四層：碳匯交易。
四行字寫完，李錚把筆放下來。一塊地，四層收益，每一層都是真金白銀。
「錢老師，報告什麼時候能定稿？」李錚問。
「核算數據已經定了，報告格式再規範一下，兩天內可以給你們電子版。」
「好。」李錚點了下頭。「報告出來之後直接發給何大勇，他負責材料匯總。」
何大勇在旁邊點頭。
錢研究員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又抬起頭來。
「李縣長，還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李錚看著屏幕。
錢研究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手指在文件邊緣按了一下。
「趙教授跟我說，你們光伏牧場正在申報全國光伏農業示範基地。」
「對。」
錢研究員的手指從文件邊緣鬆開，身子稍微前傾了一點。
「這份碳匯核算報告如果補充到申報材料里，對你們申報成功率有很大幫助。」
何大勇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多大幫助？」李錚問。
錢研究員想了兩秒。
「示範基地申報里加上這份碳匯報告，我預計申報成功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