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勇推開李錚辦公室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裝訂好的材料。
材料用黑色長尾夾分了三類，最厚的那一摞是農業農村部光伏農業示範基地申報表，中間那摞是技術數據附件，最薄的那一摞是產品質量檢測報告。
「李縣長，材料全齊了。」
何大勇在李錚對面坐下來，把三摞材料依次擺在桌面上。
李錚拿起最上面那份申報表，翻開第一頁。
封面上寫著「涼水縣光伏農業示範基地申報材料」，下面是十一項子目錄，每一項都標註了頁碼。
「十一項全部整理完了？」
李錚翻到第二頁，看目錄。
「全完了。」
何大勇點了下頭。
「光伏板下草地面積測算、羊群存欄量統計、放牧密度核算、產品質量檢測報告、年度經濟收益報表、土地利用效率分析、生態效益評估、技術模式說明、可複製性論證、推廣價值預測、三年規劃目標。」
何大勇一項一項報出來，手指在桌面上按著節拍。
李錚把申報表翻到中間，看了一眼羊群存欄量那一頁。
那一頁的表格做得很規整，每一行是一個時間節點，從去年年底到今年九月，存欄量從一百二十隻增長到四百二十隻。
「巴師傅那邊的數據都核實過了？」
「核實過了。」
何大勇說。
「巴師傅那個硬殼筆記本上記得很清楚，每個月的羔羊出生數、母羊淘汰數、出欄數，全都有。我讓鎮上的小張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抄下來做成表格，跟巴師傅對了三遍。」
李錚點了下頭，把申報表合上。
他拿起中間那摞技術數據附件，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光伏板下草地面積測算報告，配了一張航拍圖。
航拍圖上能清楚看到一排排光伏板的布局，板底下的草地被標註成綠色區域，旁邊寫著總面積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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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航拍圖誰拍的？」
李錚看了何大勇一眼。
「小周。」
何大勇說。
「他上周借了台無人機，在牧場上空拍了兩個小時，拍完之後我讓他把圖發給了縣測繪站，測繪站那邊幫忙標註了面積數據。」
李錚把技術附件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產品質量檢測報告。
檢測報告是省質檢中心出具的，上面蓋著紅章，檢測項目包括蛋白質含量、脂肪含量、微量元素、藥物殘留。
每一項檢測結果旁邊都標註了國家標準值和實測值，實測值全部在標準範圍內。
「質檢報告是什麼時候出的？」
李錚問。
「上個月底。」
何大勇說。
「我跟劉華劉總聯繫的，他幫忙對接了省質檢中心，送檢了五份樣品，一周出的結果。」
李錚把質檢報告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辛苦了。」
何大勇擺了下手。
「不辛苦，該做的。」
李錚拿起手機，翻到趙教授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兩聲接通。
「趙教授，材料整理完了。」
李錚說。
「這麼快？」
趙教授那邊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
「嗯，十一項全齊了，何大勇這邊執行力很強。」
李錚看了何大勇一眼。
「那行，你把電子版發我郵箱，我先看看核心數據部分。」
趙教授說。
「好。」
李錚掛了電話，看著何大勇。
「電子版做了嗎？」
「做了。」
何大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李錚桌上。
「全部掃描成PDF了，分了三個文件夾，跟紙質版目錄一樣。」
李錚把U盤插進電腦，打開文件夾，找到申報表那個PDF，轉發到了趙教授的郵箱。
發完之後他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何大勇坐在對面，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後，手機響了。
趙教授。
李錚接起來。
「李縣長，材料我看了。」
趙教授的語速不快。
「怎麼樣？」
李錚問。
「數據真實，有說服力。」
趙教授說。
「光伏板下草地面積、羊群存欄量、產品質量檢測報告這三項是加分項，尤其是質檢報告，省級質檢中心出具的，這個分量很足。」
李錚聽著，沒有插話。
「但是有一項我建議補充。」
趙教授停了一拍。
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什麼？」
「碳匯核算數據。」
趙教授說。
李錚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碳匯。
這個詞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光伏牧場的固碳效益如果能量化出來，申報成功率會高很多。」
趙教授接著說。
「現在國家對生態價值的考核權重越來越高，碳匯核算是一個很硬的指標。你們光伏板下面有草地，有羊群，草地固碳，羊群糞便還田促進土壤碳匯，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
李錚靠到椅背上，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碳匯核算誰能出？」
李錚問。
「我幫你聯繫。」
趙教授的回答很快。
「我有個做碳匯研究的同事，在省農科院，專門做農業碳匯核算的。我跟他說一下，讓他幫你們出一份報告。」
李錚看了何大勇一眼。
何大勇坐在對面，目光落在李錚臉上。
「那就麻煩趙教授了。」
李錚說。
「不麻煩，舉手之勞。」
趙教授說。
「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這兩天跟你們對接一下。」
「好。」
李錚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何大勇在對面開了口。
「李縣長，碳匯核算是什麼？」
李錚看著他。
「簡單說，就是把光伏牧場每年吸收的二氧化碳量算出來，然後折算成碳匯價值。」
何大勇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這個能算錢？」
「能。」
李錚點了下頭。
「國家有碳排放交易市場，企業如果排放超標，可以從市場上購買碳匯額度。咱們光伏牧場如果固碳量達標，理論上可以把碳匯額度賣出去。」
何大勇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從李錚臉上移到窗外的方向，又從窗外移回來。
「那就是說，光伏牧場除了發電收益、羊肉收益，還能多一筆碳匯收益？」
李錚看著他，沒有接話。
何大勇的手從膝蓋上鬆開，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李縣長，如果碳匯價值被量化出來，光伏牧場是不是可以參與碳排放交易市場？」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理論上可以。」
李錚說。
「但前提是要完成碳匯認證，拿到交易資格。」
何大勇點了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按了兩下。
他沒有再問。
李錚翻開筆記本，翻到光伏牧場那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碳匯核算，趙教授聯繫。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材料先放我這，等趙教授那邊碳匯報告出來之後，一起報上去。」
何大勇站起來，點了下頭。
「好。」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
何大勇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李縣長，趙教授那個同事大概什麼時候能出報告？」
李錚看了他一眼。
「應該很快。」
何大勇點了下頭，轉身下樓了。
李錚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褲兜里按了一下。
碳匯核算。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停了兩秒。
光伏牧場的價值，還遠沒有被挖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