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的回覆很快。
「還沒有，我再催一下。」
李錚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沒有再追問。用地的事急不來，發改委那邊有自己的審批節奏。
他翻開筆記本繼續看光伏併網清單，把韓啟明那三項未完成事項的預計時間又核對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王大海推開李錚辦公室的門。
他手裡攥著一份文件，牛皮紙信封已經拆開了，裡面是一疊蓋著紅章的正式批覆。
王大海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走到桌前站住，把文件放在李錚面前。
「到了。」
李錚放下筆，拿起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著省發改委產業發展處的文頭，編號、日期、簽發人全齊。他翻開第一頁，目光直接掃到核心段落。
「同意涼水縣新增工業用地指標八十畝，納入省級產業發展綠色通道用地配額，專項用於已認定省級改革先行區產業配套建設。」
李錚的目光往下移了一行。
「附條件：新增用地畝均年稅收不低於十二萬元。」
他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拍。
王大海站在對面，手裡還捏著信封。
「八十畝批了。」王大海說，「但條件比咱們原來的門檻高了兩萬。」
李錚把文件翻到第二頁，看了一眼附件列表。
附件包括用地功能分區要求、年度稅收考核辦法、退出機制說明。每一項都寫得很細，省發改委的人把規矩定得明明白白。
「十二萬。」王大海在旁邊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信封邊緣捏了一下。
「咱們現有企業里，能過十二萬門檻的只有恆潤包裝和光伏配套那幾家。御泰那邊畝均四萬八，姜總的橡膠廠也不到十萬。」
李錚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十二萬就十二萬。」
王大海看著他。
「符合這個標準的企業，才是我們真正要的。」李錚的語速很平，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按了一下。
王大海的嘴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李錚站起來，拿起那份文件。
「走，上四樓。」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沿著樓梯往上走。四樓走廊安安靜靜的，宋明輝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李錚敲了兩下門框。
宋明輝坐在桌後面批文件，抬頭看見兩個人一起進來，把筆放下了。
「發改委回了？」
「回了。」李錚走過去，把文件遞過去。
宋明輝接過來翻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行都掃到了。看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摘了老花鏡擱在桌面上。
「八十畝。」
「八十畝。」李錚點了下頭，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明輝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申請報的是一百五十畝，批了八十畝。」
宋明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失望也沒有意外。
「綠色通道一次性批八十畝，在縣一級已經算大手筆了。」
王大海在旁邊點了下頭。
「條件呢？」宋明輝看了一眼李錚。
「畝均年稅收十二萬。」李錚說。
宋明輝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比你們自己定的門檻高了兩萬。」
「對。」王大海接了一句，「省里的標準卡得嚴。」
宋明輝把老花鏡拿起來，用眼鏡布慢慢擦了兩下鏡片。擦完之後他沒有戴上，擱在文件旁邊。
「鄭明遠那邊幫了一把。」
這句話說得很輕。
李錚和王大海都沒有接。
宋明輝也沒有展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
「八十畝夠不夠？」
李錚算了一下。
「夠打下一個階段。光伏二期上下游配套、汽配產業鏈擴展、新招商項目儲備，八十畝加上現有餘量，能撐到明年下半年。」
「明年下半年之後呢？」
「到時候再報。」李錚說，「八十畝跑出稅收數據，第二批申請就有底氣了。」
宋明輝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十二萬的門檻你怎麼看？」
王大海在旁邊微微側了一下身子，目光看向李錚。
他知道這個門檻對現有部分企業來說偏高，但沒有當著宋明輝的面說這層擔憂。
「門檻高是好事。」李錚的手擱在沙發扶手上。
「這八十畝不是來裝低端產能的。能過十二萬畝均稅收的企業，要麼是精深加工，要麼是高附加值製造。涼水縣下一步要的就是這類企業。」
宋明輝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既然你心裡有數，那就按這個標準執行。」宋明輝把文件推回給李錚。「大海，用地分區方案什麼時候能出？」
「出了給我看。」
「好。」
宋明輝拿起桌上的老花鏡重新戴上，手裡又拿起了筆。
「還有件事。」宋明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沒有抬頭。
李錚和王大海都看著他。
「批覆文件里有一句話，你們注意到了吧。」
李錚想了一下。他在文件第二頁的最後一段確實看到了一行字，當時掃了一眼沒有細想。
「納入省級產業發展綠色通道用地配額。」
宋明輝把那句話念出來，手裡的筆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綠色通道用地配額，這個提法意味著涼水縣已經進了省級產業布局的盤子裡。」
王大海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以前咱們申請用地走的是常規流程，跟其他縣排隊。」
宋明輝把筆放在桌面上，鏡片後面的目光抬起來。
「現在走的是綠色通道，單列配額。」
李錚聽明白了。
這份批覆的價值不僅僅是八十畝地。涼水縣從「排隊等」變成了「單列給」，在省級層面的產業規劃里有了一個專屬的位置。
「這個位置來之不易。」宋明輝的手指在筆桿上按了一下。「八十畝跑出來的數據必須漂亮。」
「會漂亮的。」李錚說。
宋明輝沒有再往下說。他拿起文件繼續批，手指在紙面上畫了個圈。
李錚和王大海起身出來。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王大海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用地台帳那一頁。
「現有餘量二十六畝，加八十畝。」王大海的筆在紙上快速寫了兩行數字。
他把加法算完，在最後那個數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一百零六畝。
王大海的筆停在紙面上。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兩秒，手指在本子邊緣收緊了一下。
一個月前這個數字是二十九畝，他每天翻開台帳都覺得喘不過氣。
招商還在跑，企業還在排隊，地眼看著就不夠用了。
現在一百零六畝。
王大海把本子合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李錚在他旁邊往樓下走，走了兩級台階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光鬆氣。」
王大海把本子揣回口袋，快走兩步跟上來。
「用地分區方案回去就做。」王大海說。
「光伏上下游配套區、汽配集群區、招商儲備區，三個功能區按比例切。十二萬的畝均門檻我寫進出讓條件里。」
李錚點了下頭，繼續往下走。
走到二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李錚掏出來看了一眼。林曉峰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李縣長，張海峰那邊第四條線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