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跟著宋明輝上了四樓。
宋明輝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桌後面坐下來，沒有拿筆，也沒有翻文件。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面上，手掌按在桌面上，看著李錚。
李錚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剛才調研時記錄的那一頁。
「你覺得今天怎麼樣？」宋明輝問。
「數據過關，台帳齊全，趙處長沒有挑出硬傷。」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
宋明輝的手從桌面上鬆開，身子靠到椅背上。
「你注意到沒有，趙處長問每一項指標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問一遍就過。」
李錚看著他。
「但有一個指標，他問了兩遍。」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城鎮化率。」宋明輝的聲音不高。
李錚低頭翻到城鎮化率那一頁，目光落在自己寫的那個數字上。百分之五十三。
「第一遍他問的時候，你報了百分之五十三，他沒追問，直接往下翻了。」宋明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但是在後面問到公共服務設施那一項的時候，他又繞回來問了一句。」
李錚回想了一下。趙處長確實在後半段提了一句「常住人口和戶籍人口的比例」，當時他以為是順帶確認，沒有多想。
「那句話你當時怎麼答的？」宋明輝問。
「我說常住人口十三萬兩千，戶籍人口十二萬一千。」
宋明輝點了下頭。
「趙處長聽完這句話，在本子上畫了個圈。」宋明輝說。「我坐在他對面，看得很清楚。」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收緊了一下。
調研組看的每一項指標都有標準線。人口、產值、財政自給率，涼水縣目前的數據都在往標準線靠攏甚至已經達標。但城鎮化率有一條參考線，通常是百分之五十五以上。
涼水縣百分之五十三。
差兩個百分點。
「趙處長幹了十五年區劃工作，經手過六個撤縣設市案例。」宋明輝的手從扶手上鬆開，手掌按在桌面上。「他問兩遍的指標，一定是他認為有問題的指標。」
李錚合上筆記本，手擱在膝蓋上。
「城鎮化率的計算口徑是什麼？」李錚問。
「常住人口中城鎮人口的占比。」宋明輝說。「關鍵在城鎮人口的認定標準。」
李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鎮人口的認定，通常以戶籍登記所在地為基礎，結合實際居住情況。如果一個人在縣城長期居住、長期工作，但戶籍還掛在農村或者外地，按照部分統計口徑可能不被計入城鎮人口。
「這兩年涼水縣產業起來之後，進來了不少外來務工人員。」李錚說。
宋明輝看著他，目光很穩。
「這些人住在縣城，在工廠上班，孩子在縣城上學，但戶籍可能還在老家。」李錚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如果這部分人沒有被統計進城鎮人口，城鎮化率就會偏低。」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心裡有數就行。」宋明輝說。「這個缺口具體有多大，得問大海。」
李錚拿起桌上的電話。
「大海，上四樓來一趟。」
王大海到得很快。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個小本子，口袋裡別著筆。
「大海，產業園和各工廠的外來務工人員，有多少人長期住在縣城但戶籍不在涼水縣？」
王大海的手指在本子邊緣停了一下。他翻開本子，找到人員台帳那一頁。
「這個數我上個月跟各企業對過。」王大海的手指在頁面上划過去。「光伏運維六十人里有四十多個外地的。物流分撥中心四十人左右大部分是外來的。御泰汽配、橡膠廠、包裝廠加起來有一百多個外地工人。加上張海峰那邊的加工廠和其他零散的商戶、攤販、租房戶。」
王大海把幾個數字在腦子裡加了一遍。
「大概三千到四千人。」
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按了一下。
「這些人在縣城住了多久？」宋明輝在桌後面問了一句。
「最早的跟著光伏一期進來的，已經快兩年了。」王大海說。「後來陸續進來的，少的也有半年以上。大部分租了房子，有的把家屬也帶過來了。」
「戶籍都在外地？」李錚問。
「基本上都是。」王大海點了下頭。「這些人在涼水縣幹活、住著，但戶口沒有遷過來。咱們這邊以前也沒有主動做過這方面的工作。」
李錚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兩行數字。
常住人口十三萬兩千。城鎮化率百分之五十三。城鎮人口約七萬。
如果三千到四千人完成戶籍遷入登記，按照城鎮人口增加三千人計算。
他拿起筆算了一下。
七萬加三千，七萬三千。七萬三千除以十三萬兩千。
百分之五十五點三。
他在那個數字下面劃了一道線。
宋明輝坐在桌後面，目光落在李錚手裡的筆記本上。他沒有開口催，也沒有追問。
李錚抬起頭，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拍。
「三千人就夠了。」李錚的聲音很平。「城鎮化率能從百分之五十三跳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上。」
王大海的手在本子邊緣收緊了一下。
「但這些人的戶籍遷入必須是自願的。」李錚說。「不能有任何強制，不能有任何暗示。」
宋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本來就應該是自願的。」宋明輝說。「他們在涼水縣工作、生活，願意把戶口遷過來是好事。不願意的，誰也不能勉強。」
李錚點了下頭。
「但得有人去做這件事。」王大海在旁邊接了一句。「產業園那邊幾千人分散在不同的廠區和宿舍，挨個摸底、發表、登記，工作量不小。」
李錚看著王大海。
「這件事不能用行政口去做。」李錚的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按了一下。「用行政口去推，容易被理解成指標任務。」
王大海愣了一下。
「用公安口。」李錚說。「戶籍管理本來就是公安系統的職能。以常住人口登記管理為由，做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順帶了解務工人員的落戶意向。合規，合法，正常業務。」
宋明輝的手從桌面上鬆開，靠回椅背上。他看著李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思路對。」宋明輝說了兩個字。
李錚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大海，你回去把各企業的外來務工人員名冊整理一份給我。」
王大海點了下頭，攥著本子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宋明輝和李錚兩個人。
宋明輝把老花鏡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
「調研組的報告兩周內出來。」宋明輝的聲音不高。「在報告出來之前，能補的指標全部補到位。」
李錚站在沙發旁邊，手擱在褲縫上。
「城鎮化率是最後一個硬缺口。」李錚說。「財政自給率年底光伏併網能補上，人口增速已經是全市第一，產值數據沒有問題。唯獨城鎮化率差了兩個點。」
宋明輝把老花鏡放在桌面上，手掌按在文件上。
「趙處長問兩遍的事情，說明他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缺口。」宋明輝的手指在鏡框上停了一下。「如果報告出來的時候，這個數字還是百分之五十三，他會在報告裡寫上去。」
「不能讓它成為減分項。」李錚說。
宋明輝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錚拿起筆記本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宋明輝一眼。
「戶籍辦那邊，我聯繫一下孫國慶。」